此后一段日子,医馆里平静得很。
叶玉轩悬着的心,也放下了大半。
出乎他的预料,那位九五之尊,那个说一不二的铁血皇帝朱元璋,竟然没因为他抗旨,来找他的麻烦。
他揣测,或许是那位皇帝陛下觉得他还有别的用处,不想现在就把关系搞僵。
比如,当个随叫随到的御用医生什么的。
这样也好,至少暂时安全。
医馆的生活,渐渐回到正轨。
朱棣的奶娘依旧在医馆后院住着。
许是心情舒畅,没了宫里的压抑,她的气色一天好过一天,脸上的皱纹仿佛都舒展开了,笑容也多了不少。
而阿兰,那个小丫头,在冷战了几天后,也开始帮衬医馆的活计,就是别别扭扭的。
叶玉轩惊讶地发现,这姑娘竟相当聪慧。
他只是稍加点拨,她便能将繁杂的药理、病理记个七七八八。
如今,她己然是个称职的助手,在前堂接待病人,引导分流,做得有模有样。
“白芷,放第二排第三个柜子。”
“对,甘草在下面,贴着标签呢。”
叶玉轩特意将常用的药材装在统一的陶罐里,用最简单的正楷写上标签,方便她取用。
一开始,阿兰还总是板着一张脸,递东西时力气用得老大,陶罐墩在柜台上“砰”一声响,像是在泄愤。
叶玉轩也不恼,只当没看见。
他看得出来,这丫头心里还憋着那股“又黑又胖,又蠢又丑”的气。
只是,她为何生气,他还是没想明白。
或许真是公主的铁杆闺蜜?
算了,小姑娘家的心思,搞不懂就不搞了。
每天医馆打烊,三人便凑在一块儿吃饭。
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棂,给小小的饭厅镀上一层金色。
饭桌上,总会飘起不同于寻常人家的菜香。
“叶大哥,这道‘鱼香肉丝’?里面怎么没有鱼?”
阿兰夹起一筷子色泽红亮的肉丝,眉头微微蹙起,语气里带着好奇。
“哈哈哈,鱼香肉丝里要是有鱼,那夫妻肺片里岂不是要有夫妻?”
叶玉轩开了个玩笑。
见阿兰和马婆婆都是一脸茫然,他只好清了清嗓子,解释道:“这是一种调味,用泡椒、葱、姜、蒜、糖、醋调出来的味型,吃起来有烹鱼的鲜美,故而得名。”
马婆婆尝了一口,眼睛顿时亮了。
“哎哟!好吃!这味道酸酸甜甜,又有点辣,开胃!真开胃!”
她一连吃了好几口,不住点头称赞,又给阿兰夹了一筷子,“阿兰,你快尝尝,比御膳房那些老东西做的花样好吃多了!”
阿兰本来还想矜持一下,可那股鲜香酸甜早就钻进了鼻孔,勾得她口舌生津。
她将肉丝送进嘴里,眼睛瞬间就瞪圆了。
肉丝滑嫩,笋丝爽脆,木耳弹牙。
酸、甜、咸、辣、鲜,各种滋味在舌尖上炸开,最后,香得她首眯眼睛。
好吃!
太好吃了!
她想维持自己的高冷,可身体却出卖了她。
她手里的筷子根本停不下来,小嘴塞得鼓鼓囊囊。
叶玉轩看着她这副模样,忍不住想笑。
一个来自二十一世纪的灵魂,对付两个古代的胃,那还不是降维打击?
他没觉得“君子远庖厨”有什么道理,能用一手好菜换来两个美女呃,一个美女和一个老美女的笑脸,何乐而不为?
饭桌上的气氛越来越融洽。
有时候,叶玉轩会讲一些他“家乡”的趣闻。
有时候,马婆婆会说一些燕王府的旧事。
阿兰则大多数时候负责听,偶尔被逗急了,才会红着脸反驳两句。
那摔门的巨响,那“又黑又胖”的争执,仿佛都消融在这日复一日的饭菜香和欢声笑语里。
恍惚间,叶玉轩甚至有了一种错觉。
这破旧的医馆,这一老一少,竟让他品咂出了一丝“家”的味道。
他很享受这种平静。
然而,他不知道,在这份平静之下,京城的另一端,一场针对大明帝国心脏的阴谋,正悄然酝酿。
夜色如墨,将一座高门大宅笼罩得密不透风。
宅邸深处,一间密室。
这里没有窗户,只有一盏油灯在角落里摇曳。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陈腐味。
几名身穿黑色长袍、以黑巾蒙面的人,正匍匐在地,连大气都不敢喘。
他们的身体微微颤抖。
在他们前方的太师椅上,端坐着一个人。
人影身穿绯红色的官袍,金线绣出的云雁补子若隐可现。
这代表着,他是一个文官,且身居高位。
灯光太暗,照不清他的面容,只能看到一个瘦削的轮廓。
“东西,准备好了?”
那人轻声问。
为首的黑衣人猛地一哆嗦,头埋得更低了。
“回回禀大人,己经己经弄到手了。”
他的声音干涩沙哑,“此物此物乃是海外奇毒,无色无味,见血封喉。我们折损了三个好手,才从一个西洋番商手里弄到这么一点点。”
说着,他从怀中掏出一个墨色小瓷瓶,双手高高举过头顶。
“只要将此物混入饮食,哪怕只有一滴,那位那位就算是有九条命,也绝对活不过一个时辰!”
另一个黑衣人补充道:“而且发作之时,与寻常的急症心疾别无二致,便是太医院那群酒囊饭袋,也绝查不出任何端倪!”
“好。”
那人终于有了些反应。
他缓缓吐出一个字,语气满意。
“尽快动手。”
他命令道,“此事,不容有失。记住,你们的机会只有一次。”
“大人放心!”
为首的黑衣人斩钉截铁,“只要投放成功,那位就算有九条命都是不够死的!”
“退下吧。”官袍人影挥了挥手,“尽快执行。”
“是!”
几个黑衣人如蒙大赦,磕了个头,低着头,退出了密室。
石门缓缓关闭,隔绝了内外。
密室里,再次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
许久。
他缓缓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踱步到油灯前。
跳动的火光,终于照亮了他的脸。
那是一张清癯瘦削的面庞,两颊深陷,颧骨高耸,嘴唇薄得像两片刀刃。
配合他此刻脸上那阴狠扭曲的表情,整个人宛如恶鬼。
他抬手,轻轻拨弄了一下灯芯,让火光更亮了一些。
光线映照下,他眼中翻涌着怨毒。
“朱雄英,这次我看你死不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