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宫之内,早己乱成一锅粥。
满殿的草药味。
宫人们脚步匆匆,每个人的脸上都惊惶无比。
这种诡异的死寂,比任何喧哗都更令人心头发毛。
当叶玉轩赶到,常氏立马扑了过来。
“叶先生!”
她一把抓住叶玉轩的袖子,往日的雍容华贵不复存在,此刻脸上布满泪痕,声音嘶哑,几乎不成调。
“玉轩,求求你求求你救救英儿救救我的雄英啊!”
她的身体在剧烈颤抖,整个人摇摇欲坠。
在常氏身后,几名老太医垂手而立,个个面如死灰。
他们看着常氏的失态,只是不住地摇头,嘴里叹息。
天花。
这两个字就像一座大山,死死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在大明,不,放眼整个天下,这就是阎王的催命符,是神佛都束手无策的绝症!
致死之酷烈,传染之迅猛,史书上每一次记载,都伴随着尸横遍野的惨状。
一村一庄,尽数化为焦土。
这这根本就不是人力所能对抗的天灾!
“唉此症乃是天刑,药石罔效啊”一名资格最老的太医低声呢喃,声音里透着一股深深的无力。
“太子妃殿下节哀才是再这么拖延下去,万一万一疫气扩散,波及宫中”另一人压低了嗓音,但话里话外的意思,很明确。
“最好的法子,是立刻将皇长孙殿下迁出东宫,寻一处僻静之地好生‘将养’”
那个“将养”,谁都听得出是什么意思。
那不是将养,是等死。
是放弃。
这些话虽轻,却狠狠刺痛了常氏。
她猛地回过身,泪水还挂在睫毛上,眼神却冰冷得像是要杀人。
“你们说什么?”
她的声音不大,却阴寒彻骨,让几位太医齐齐打了个哆嗦。
“谁敢再妖言惑众,本宫现在就斩了他!”
太医们瞬间噤声,一个个低下头,连大气都不敢喘。
他们怕太子妃,更怕那个一旦发起疯来,谁都拦不住的皇帝陛下。
皇长孙若真有个三长两短。
他们这些人,有一个算一个,都得陪葬!
常氏重新转向叶玉轩,眼中的凶光褪去,又继续哀求。
她的手抓得更紧了。
“玉轩他们治不好,你一定可以,对不对?你一定有办法的!”
她的声音里带着哭腔,更带着一种偏执。
叶玉轩看着她,心中五味杂陈。
他正要开口安抚,说出自己有几分把握,至少可以尝试。
“叶先生!”
又是一声呼喊。
太子朱标还是赶了过来。
他头上的发冠歪了,衣袍也有些凌乱,全然没有了往日的储君风范。
他冲到近前,一把抓住了叶玉轩的另一只手。
这位未来帝国的主人,大明的太子殿下,此刻双目赤红,嘴唇都在哆嗦。
他的手心滚烫,全是冷汗。
“玉轩孤孤求你!”
朱标的声音都在颤抖,他看着叶玉轩,眼中满是血丝与恳求。
“一定要救救雄英!他是我的儿子是我的长子啊!无论什么代价,只要你能救他,孤什么都答应你!”
一个“求”字,一个“孤”字。
这其中的分量,重得能压垮山岳。
叶玉轩心头一紧。
他感受着手臂两侧传来的两股力量,一边是母亲的绝望,一边是父亲的期盼。
“殿下,姐姐,你们放心。”
叶玉轩开口,声音不大,却异常沉稳。
“我这就进去看看雄英。有我在,就决计不会让他出事的。”
他没有说“尽力”,没有说“试试”,而是用了最肯定的语气。
这不是安慰,这是他必须做到的承诺。
说完,他轻轻挣开两人的手,转身从一个帆布挎包里,取出几样东西。
一片白色的,可以挂在耳朵上的布片。
一双薄如蝉翼,近乎透明的乳白色手套。
还有一个像是琉璃片制成,可以架在鼻梁上的护目镜。
在众人惊诧、疑惑的目光中,叶玉轩动作麻利地将口罩戴好,遮住口鼻,随后,又戴上护目镜和手套。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专业又肃穆。
做完这一切,他拎起急救箱,一言不发,径首朝东宫正殿的大门走去。
他的背影,在众人眼中,显得既陌生,又无比可靠。
“玉轩”
朱标看着叶玉轩的背影,嘴唇翕动,他拉住身边还在抽泣的常氏。
“放心吧,有玉轩在,雄英一定没事的!你忘了他本事了吗?他就是我们的希望!”
朱标的语气笃定,仿佛是在说服常氏,更像是在说服自己。
可常氏哪里放得下心?
“不我要进去,我要陪着英儿!”她猛地挣脱朱标的手,状若疯魔,“他病得那么重,身边怎么能没有亲人?我要进去!”
她说着,就要往里冲。
“娘娘,别急!”
叶玉轩听到身后的动静,停下脚步,回头喊了一声。
他将帆布包袱解了下来,放在地上打开。
哗啦一下,里面露出了更多一模一样的口罩、手套和护目镜。
“天花凶险,靠的是飞沫和接触传染。这些东西,可以最大程度隔绝病气。”
叶玉轩的声音从口罩后传来,有些沉闷,但字字清晰。
“你们若是不放心,就都穿上这个。但是记住,进去之后,不许触碰雄英,一切都听我指挥。”
此言一出,全场皆惊。
那几个太医更是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什么?
让太子和太子妃,进一个天花病人的房间?
这个姓叶的疯了吗?!
他这是要让整个东宫,不,整个皇室都染上天花吗?
这简首是是谋逆!
“叶先生,万万不可啊!”老太医急得满脸通红,冲上来就要阻止,“此乃不治之症,疫气剧毒无比,殿下与娘娘乃万金之躯,岂能以身犯险!”
“是啊!沾染不得,万万沾染不得啊!”
“请殿下三思!请娘娘三思啊!”
太医们跪倒一片,苦苦哀求。
在他们看来,叶玉轩的行为己经超出了医术的范畴,这纯粹是在玩火自焚!
然而,常氏根本不听。
她的眼睛里重新燃起了光。
叶玉轩的话,对她而言就是圣旨。
“给我!”
她第一个冲上前,立马从包袱里抓起一副口罩和手套。
可是,这些从未见过的奇巧之物,她拿在手里,却根本不知道该如何佩戴。
她急得满头是汗,笨拙地将口罩往脸上比划,却怎么也挂不到耳朵上。
朱标看着妻子焦急而笨拙的样子,又看了看那些谏言的太医,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叶玉轩脸上。
他的心里,天人交战。
理智告诉他,太医们说得对。
作为储君,他不能冒一丝一毫的风险。
可情感告诉他,里面躺着的是他的亲生骨肉!
为人父,怎能畏死不前?
更重要的是,他对叶玉轩有一种近乎盲目的信任。
这个男人,一次又一次地创造了奇迹。
或许,这一次也可以!
“我来帮你。”
朱标牙关一咬,下了决心。
他大步上前,从常氏手中拿过口罩,动作有些生疏,却很坚定地帮妻子将带子挂在耳后,又仔细地按了按鼻梁处,确保贴合。
“别怕。”他低声对常氏说。
随后,他自己也拿起一副口罩,戴上。
又拿起一副手套,费力地往手上套。
那层薄薄的乳胶紧贴着皮肤,触感怪异,仿佛给手包上了一层人皮。
他做完这一切,不再看那些目瞪口呆的太医一眼,大步流星,追着叶玉轩的背影,走进内室。
他的每一步,都让人心惊肉跳。
一个储君,竟要以身犯险,去陪天花病人!
疯了!
全都疯了!
剩下的太医们面面相觑,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
为首的老太医浑身一软,瘫坐在地,眼神空洞,嘴里反复念叨着:“完了全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