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宫。
朱标今天破天荒地跟父皇告了假,没有去处理那堆积如山的政务,只为陪陪妻子常氏和儿子朱雄英。
朱元璋听见这个消息的时候,沉默了许久,最后还是化作一声叹息,允了。
此刻,朱雄英在内室安睡,呼吸均匀。
常氏依偎在朱标身边,这几日的惊恐与煎熬,让她原本明艳的面容憔悴了不少。
夫妻二人屏退了所有宫人。
“英儿的病,不是意外。”朱标的声音很轻,却像一块巨石砸入平静的湖面。
常氏身体一僵。
朱标握紧了她的手,一字一句道:“和上次你中毒一样,是有人,在背后操纵。”
常氏猛地抬起头,眼中先是闪过一丝茫然,随即那茫然被滔天的怒火瞬间吞噬!
她脸上的血色“唰”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嘴唇哆嗦着,漂亮的凤眼因为极致的愤怒而微微泛红。
害她,她可以忍。
后宫争斗,自古便是如此,是你死我活的战场。
可英儿英儿才几岁?!
他还是个孩子!
“谁?!是谁?!”常氏的声音嘶哑,像被砂纸磨过,“殿下,你是怎么察觉的?”
朱标将叶玉轩在医馆的分析,原原本本地复述了一遍。
没有天花病人接触史,却凭空染病,只有一种可能——有人将沾染了天花病毒的物品,带到了朱雄英身边。
“沾染病毒的物品”她喃喃自语,眼神开始涣散。
忽然,一个被她刻意忽略的画面,如同闪电般劈开了她的记忆!
“我想起来了!”常氏猛地抓住朱标的手臂,“几天前!就在英儿发病的前两天!”
“有个脸上有麻子的宫女!她说她叫秀娥,是新入宫的,迷了路,正好撞见我带英儿在御花园散步。”
“她跪在地上,因为脸上的麻子,被旁边的太监嘲笑。我我看她可怜,还赏了她十两银子,斥责了那个太监”
“她当时,离英儿很近非常近!”
常氏的声音开始颤抖,悔恨与杀意在她眼中交织。
她以为那是一次无关紧要的善心之举。
现在想来,那不是麻子!
那是天花痊愈后留下的疤!
那个人,就是叶神医口中,那个移动的“毒源”!
“我我真是个蠢货!”常氏扬起手,就想往自己脸上扇去。
啪!
朱标眼疾手快,抓住了她的手腕。
“这不怪你。”
他的声音沉稳,“谁能想到,他们会用这种法子,利用你的善心。”
常氏的眼泪终于决堤,她扑进朱标怀里,压抑的哭声变成了痛苦的呜咽。
“殿下,去告诉父皇!马上告诉父皇!”她哭着喊道,“让检校去查!把那个贱人!把她背后的人!全都给我揪出来!千刀万剐!”
朱标轻轻拍着她的背,眼中却没有丝毫要去禀报的意思。
他摇了摇头。
“不行。”
常氏从他怀里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他,满脸不解。
“为什么?!这是铁证!”
“母妃上次中毒,父皇也动用了检校,阵仗比这次还大。”朱标的眼神冷了下来,“结果呢?”
“结果查来查去,只推出了一个替罪羊。真正的幕后黑手,毫发无伤,现在甚至变本加厉,把黑手伸向了英儿!”
朱标的声音不大,却充满了失望。
“父皇的手段,是雷霆万钧,是宁可错杀一千,不肯放过一个。
可这深宫大内,人心鬼蜮,盘根错节。
你一记重锤下去,砸死的,往往只是离得最近的喽啰。真正的大鱼,早就闻风而逃,甚至会借着这股乱劲儿,把水搅得更浑。”
他不想重蹈覆辙。
常氏渐渐冷静下来,她擦干眼泪,问道:“那那殿下打算怎么办?”
朱标的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那里是紫禁城的轮廓,像一头择人而噬的巨兽。
“我自己查。”
三个字,轻飘飘的,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绝。
常氏心头一跳。
自己查?
绕开皇帝,绕开检校,私下调查?
这这要是被父皇知道了
“能行吗?”她忧心忡忡,“你手下的人,可靠吗?这宫里到处都是父皇的眼睛。”
朱标沉默片刻。
他知道这很难,风险极大。
但他更知道,这是唯一能查出真相,并且保护家人的办法。
他的脑海里又浮现出叶玉轩那张脸。
那个人,总能从匪夷所思的角度,找到破解困局的钥匙。
“我出宫一趟。”朱标下定了决心。
“去找叶玉轩。”
“父皇的检校查的是人,是口供,是势力。但叶玉轩他查的是‘病’,是‘毒’,是那些被人忽略的蛛丝马迹。”
“或许,他能给我一些不一样的思路。”
听到“叶玉轩”三个字,常氏的眼神亮了。
对啊!
叶神医!
是叶神医救了英儿,也是他点破了这其中的关窍!
“快去!快去!”她立刻催促道,“殿下,你该多和叶神医走动走动。这样的人,是我们的恩人,也是能臣!”
朱标点点头,起身换上一身不起眼的靛青色常服,将太子冠冕摘下,只用一根简单的木簪束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