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标“腾”地一下站了起来。
他浑身发颤,指节发白。
常氏被鸩杀,吕本全族因谋逆被诛,那场清洗,仿佛就在昨日。
他亲眼看着东宫的一角被染成猩红,偌大的吕家血脉,只剩下朱允炆这根独苗。
心疼。
他怎么能不心疼?
那是他的儿子,可每当看到那张酷似吕氏的脸,他心中怒火升腾。
那是一道伤疤,时刻提醒着他,他的岳父要谋夺他的江山。
谋反的罪名,无可饶恕。
就算他有心放过,父皇也是决不允许的。
“他还有脸病!”
朱元璋一掌拍在御案上,震得笔墨纸砚一阵跳动。
“父皇!”
朱标“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哽咽。
“允炆他他毕竟是您的亲孙儿,是儿臣的亲儿子,身体里流着我朱家的血啊!”
他抬起头,泪水在眼眶里打转,言辞恳切。
“吕氏罪有应得,吕本死有余辜,可孩子是无辜的!他还那么小,他什么都不知道啊!父皇,求您开恩,让叶玉轩去给他瞧瞧吧!”
朱元璋胸口剧烈起伏,死死盯着朱标。
这是他最骄傲的儿子,也是他最大的软肋。
他可以对任何人铁石心肠,唯独对这个继承人,总是狠不下心。
这是他的儿子,他倾注半生心血,培养的好儿子。
沉默,笼罩着整个偏殿。
许久,朱元璋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让他去。”
“治不好,你就把他那颗脑袋,跟蓝玉的一起,给咱挂到午门上去!”
“谢父皇!”
朱标重重磕了一个头,拉起一旁的叶玉轩,疯了一般冲出大殿。
东宫,毓庆宫。
奢华的宫殿内,弥漫着一股药味。
几个太医围着一张雕花木床,急得满头大汗,却束手无策。
床上,那个小身影蜷缩成一团,在锦被下瑟瑟发抖。
正是皇孙朱允炆。
他双眼紧闭,小脸苍白如纸,额头上全是冷汗,嘴唇干裂起皮。
他似乎魇住了,整个人半睡半醒,小手死死抱住脑袋,叫声凄惨。
“不!”
“血好多的血”
“不要过来!不要!”
“娘亲!娘亲——!”
他的哭喊声撕心裂肺,充满恐惧,让在场所有人都心头发紧。
一名老太医试图轻声唤回他的理智:“殿下,殿下,醒醒,只是噩梦!”
可朱允炆挣扎得更加剧烈,仿佛要将自己撕裂。
“不行,再这么烧下去,殿下就危险了!”
另一名太医焦急万分,迅速打开针包,取出银针。
“只能先施针,强行安神了!”
他捻起一根银针,对准朱允炆头顶的穴位,正要刺下。
“住手!”
立马被人喝止。
众人闻声望去,只见太子朱标和叶玉轩疾步闯入。
太医被人打断,脸上刚浮起一丝不悦,但在看清来人是太子朱标,惊惶跪下,手一抖,银针差点掉在地上。
“参见太子殿下!”
所有太医乌泱泱跪倒一片。
朱标此刻心急如焚,根本无心理会他们,他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床边,看着儿子这般痛苦,心如刀绞。
“允炆!允炆!父王来了!”
叶玉轩却没有动。
他站在原地,目光锐利地扫过床上的朱允炆。
惨叫的内容,抱头的动作,对外界呼唤的无反应
他心里己经有了判断。
ptsd。
创伤后应激障碍。
这种病的根源,不是风寒,不是邪祟,而是亲眼目睹或亲身经历了极其恐怖血腥、足以摧毁一个人精神防线的事件后,所留下的心理烙印。
它盘踞在患者的记忆深处。
一旦被触发,便会反复在心里反复经历那些恐怖的事。
这种病,用汤药、用针灸,根本没用。
治疗的难度,极高。
“你们都退下。”
叶玉轩的声音平静。
太医们面面相觑,不敢动作,纷纷将目光投向朱标。
朱标此刻己是六神无主,他抓住叶玉轩,声音沙哑:“叶兄,允炆他他到底是怎么了?”
叶玉轩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床边,拉住朱标的胳膊。
“殿下,别碰他。”
他轻声说。
“他现在分不清梦境和现实,任何触碰,都可能被他当成新的攻击,加重他的恐惧。”
随后,他转向朱标,神情严肃异常。
“太子殿下,皇孙殿下的病,不在身上,而在心里。”
“心里?”朱标愣住了。
“对。”叶玉轩点头,“恕我首言,皇孙殿下应该是亲眼目睹了吕氏一族的结局。那场面,对于一个孩子来说,太过残酷,足以击垮他的心神。”
他斟酌着用词。
“您可以把人的心神,想象成一座房子。
寻常的风雨,动摇不了它。可一旦经历山崩地裂,房子就算没塌,梁柱也会出现裂痕。从此以后,一点微风,一声鸟鸣,都可能让住在这座房子里的人,以为山崩再次来临,从而惊惧不安,惶惶不可终日。”
“皇孙殿下现在,就是这种情况。”
“他的身体,在宫殿里,但他的心神,却永远困在了那天。”
“这种病,我称之为‘创伤后应激障碍’,简称 ptsd。药石无用,针灸罔效,是天下最难缠的几种心病之一。”
朱标听得似懂非懂。
什么房子,什么梁柱,他不太明白。
但他听懂了最关键的一句——药石无用。
他看着床上的儿子,那么小,就这么痛苦。
朱标的虎目,终于忍不住泛起红光。
他一把抓住叶玉轩的手臂,力道之大,几乎要将他的骨头捏碎。
“叶兄!”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哀求,一丝绝望,还有一丝身为父亲的最后期盼。
“孤不管它叫什么ptsd,还是什么房子。”
“孤只问你一句。”
他死死盯着叶玉轩的眼睛,一字一顿。
“允炆还有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