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这话,朱元璋的身体,瞬间弯了下去。
这位洪武大帝,一生杀伐决断,威风凛凛,最看重的,就是亲情。
这是他的逆鳞,也是他唯一的软肋。
朱允炆,既是他朱家的亲孙,又是吕氏那个外戚集团留下的祸根。
殿内,一片死寂。
半晌,朱元璋猛地抬手,将御案上一方白玉如意狠狠掷在金砖地上。
“啪!”
爆响清脆,玉石俱碎。
正如他此刻的心,烦乱不堪。
他背对马皇后,疲惫挥手,声音里透着一股虚弱。
“罢了,罢了。”
“让那个叶玉轩治吧!能治好,算他命大。治不好也是他自己的命数!”
这话听着狠心,却己是最大的让步。
马皇后闻言,泪水一收,瞬间化为狂喜。
她快步上前,顾不得地上的碎玉,扶住朱元璋的手臂,连声道:“好,好!我这就让人去传旨!”
她生怕丈夫下一秒就反悔,立刻转身,朝殿外高声吩咐。
“快!去东宫传话!就说陛下准了!让叶神医,即刻为皇孙诊治,不得有误!”
“奴婢遵旨!”
殿外,宦官领了命,立马向东宫狂奔而去。
东宫,寝殿。
空气仿佛凝固了。
朱标坐在床边,看着儿子的小脸,一颗心沉到了底。
叶玉轩的沉默,让他十分难熬。
就在这时,一名宦官冲进殿内,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尖利而响亮。
“太子殿下!叶神医!陛下准了!”
“陛下有旨!命叶神医即刻救治三皇孙!即刻救治!”
朱标猛地抬头,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抓住那宦官的肩膀,用力摇晃,声音嘶哑:“你说什么?再说一遍!父皇他”
“千真万确!是皇后娘娘亲口传的话,陛下金口玉言,准了!”
朱标惊喜过望,险些站立不稳。
他松开手,踉跄着退后两步,脸上终于有了一丝血色。
他望向叶玉轩,那眼神里充满了恳求与希冀。
然而,叶玉轩依旧没有动。
圣旨虽己到,明面上,退路己无。
可他若不尽心,朱允炆也难活。
所以,救,还是不救?
这个问题,此刻变得无比尖锐,无比现实。
前世有种说法,最好的外科医生,也能成为最好的刽子手。
这句话,从未像今天这样,让他认识得如此深刻。
他能决定一个人的生死。
他能决定一个未来皇帝的生死。
这权力,大得令人恐惧。
他的目光,重新落到床上,那个小身影身上。
朱允炆,一个五岁的孩子,眼下,被噩梦和高烧折磨着。
可透过此刻可怜的他,叶玉轩仿佛看到了十几年后,建文皇帝坐在龙椅上,意气风发,刚愎自用。
削藩。
逼死湘王朱柏,囚禁周王朱棣,将自己的叔叔们一个个往死路上逼。
信任黄子澄、齐泰那样的腐儒,将朱元璋和朱标辛苦经营的大明朝搅得天翻地覆。
最后,兵败,城破,自焚于宫中。
救他,就是救一个白眼狼。
更可怕的是,自己现在立场鲜明,就是太子一党。
吕氏一族因自己而倒台,吕本被杀,吕氏赐死。
从朱允炆的视角看,在场的所有人——默许这一切的皇爷爷朱元璋,最终下决断的父亲朱标,取代了自己母亲位置的常氏,还有亲手执行这一切的自己——全都是他的仇人!
血海深仇!
这样一个孩子,如果活下来,长大以后会是什么样子?
他会感激今天的救命之恩吗?
别开玩笑了。
他只会继承吕氏的阴狠,和朱元璋的猜忌。
他会蛰伏起来,等待时机。
一旦大权在握,他会毫不犹豫,举起屠刀,将所有“仇人”一一清算。
为他的母亲和外公报仇!
到那时,朱标的太子之位还稳吗?
常氏和皇长孙朱雄英能有好下场吗?
而自己,这个罪魁祸首,恐怕会是第一个被凌迟处死的人。
叶玉轩的后背渗出了一层冷汗。
这己经不是历史走向的问题了。
这是他自己和所有身边人的生存问题!
他完全可以在治疗中,制造一点“意外”。
他有上百种方法,让朱允炆死,神不知鬼不觉。
一了百了。
永绝后患。
就在他内心杀意翻腾之际,一个身影悄然走到了他的身边。
是太子妃常氏。
她一脸愁容,神色复杂。
作为常遇春的女儿,她绝不是圣母。
在吕氏倒台前,她甚至不止一次在心中暗暗盼着,朱允炆这个眼中钉最好出点什么意外,别碍了自己的儿子朱雄英的路。
可现在,当这个孩子真的命悬一线时,她却犹豫了。
他看上去那么小,那么脆弱。
“他还只是个孩子啊”
这个念头根本不受控制。
自己也是做母亲的人,倘若自己的孩子在受这种煎熬,她必是会心如刀绞的。
哪怕朱允炆的母亲是吕氏,是她的敌人。
这一刻,政治上的算计,敌我之间的立场,似乎都被一种最原始的母性冲淡了。
她望向叶玉轩,嘴唇动了动,却什么也没说。
但她的眼神,己经说明了一切。
她希望叶玉轩救这个孩子,却又担心救了这个孩子会带来的后果。
她把这个难题,连同自己的矛盾,一同交给了叶玉轩。
叶玉轩读懂了她的眼神。
他又看了眼朱标,几乎要跪下来求他。
救朱允炆,可能会在未来葬送所有人。
可不救,他过不了自己心里那一关,也无法向朱标和常氏交代。
眼前这两个人,是他认定扶持的人,他不能在合作之处,就让他们背上“见死不救”的道德枷锁。
那会成为一根刺,永远扎在彼此心里。
想明白 这一点之后,叶玉轩心中顿时有了决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