绝境之中,恐惧反而催生出了胆气。
胡惟庸扶着书案,缓缓站首了身体,脸上的惊惶和冷汗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平静。
“好,好一个朱重八”
他低声呢喃。
既然你不给我活路,那我又何必让你好过?
棋子?
老子当了半辈子的棋子,也想尝尝当棋手的滋味!
杀了他!
杀了朱元璋!
这个念头一出现,就再也无法遏制。
胡惟庸的眼中,多了一抹疯狂。
他开始在书房里踱步,脑子急速运转。
发动政变?
不行。
胡惟庸立刻否定了这个想法。
京城的兵权,一大半攥在徐达、汤和这些老家伙手里。
另一半,则被蓝玉、常茂这些新贵把持。
他们全都是朱重八的嫡系,都是他的亲眷弟兄,一个个忠心耿耿。
就自己手里那点私兵,在这些人面前,给人塞牙缝都不够。
一旦动手,无异于以卵击石。
那怎么办?
胡惟庸的脚步猛地一停,眼神渐渐凶狠。
政变不行,那就只能是刺杀!
而且,必须要在宫外。
皇宫大内,高手如云,守卫森严,根本没有下手的机会。
必须让他自己走出来,走到自己的地盘上来!
一个大胆到足以诛灭九族的计划,在胡惟庸的脑中迅速成型。
他要请皇帝来自己府上!
用什么理由?
一个让朱元璋无法拒绝,又会让他极度放松的理由。
胡惟庸环顾一圈,目光突然落在院外一口枯井上,接着,计上心来。
祥瑞!
对,就是祥瑞!
自己府里的井,突然喷涌出了五彩祥瑞之气!
多么可笑,多么荒唐,多么谄媚。
在朱重八的眼里,这必然是自己走投无路之下,献上的乞求。
他会认为,自己是在用这种方式向他示弱,甚至是想用天命之说,来保全自己。
以那位多疑又自负的性格,他一定会来!
他会来看自己这条“落水狗”要如何挣扎,会来欣赏完这出好戏,最后,再一脚把自己踩进泥里!
她以为自己大获全胜,实则,己经踏入坟墓!
想到这里,胡惟庸浑身血液沸腾。
他猛地转身,快步走到书案前。
他问问拿起笔,鼻尖蘸饱了墨汁,笔锋在纸上游走,每一个字都写得恭恭敬敬。
奏折里,他描述了家中老井如何“霞光万道,瑞气千条”。
他诚惶诚恐,邀请陛下圣驾亲临,共赏这“天佑大明”的吉兆。
写完最后一个字,他吹干墨迹,将奏折卷好。
“来人!”
心腹家仆应声进来。
“老爷”
“这份奏折,立刻,马上,呈送进宫!”胡惟庸的声音不大,“记住,要快!”
家仆接过奏折,不敢多问,转身就往外冲。
胡惟庸看着他的背影消失,缓缓坐回椅子上。
他闭上眼睛,脑海中己经开始预演,刀斧手从屏风后、假山中、屋梁上蜂拥而出的场景。
朱重八,这一次,就看我们谁的命更硬!
奉天殿,偏殿。
暖炉烧得很旺,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檀香。
朱元璋斜靠在龙椅上,看着胡惟庸的奏折,喉间一声冷笑。
“呵。”
朱标抬起头,看向自己的父皇。
只见朱元璋将那份奏折随手扔在案上,脸上的嘲弄毫不掩饰。
“标儿,你来看看。”
朱标放下笔,走上前,拿起那份奏折。
只看了一眼,他的眉头就皱紧了。
“井喷祥瑞?胡惟庸这是”
“这是在求饶。”朱元璋的语气平淡,眼底一片森然,“他这是在告诉咱,他怕了,他服了,他想用这种装神弄鬼的法子,来跟咱摇尾巴。”
朱元璋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咚,咚,咚。
“他以为,咱会信他这套?他以为,他示个弱,咱就会放过他?”
朱元璋的眼中没有半点温度。
他的信条很简单,要么不做,要么做绝。
斩草,就要除根。
春风吹又生的道理,他比谁都懂。
胡惟庸这条毒蛇,既然己经露出了獠牙,就必须一棍子打死,连蛇胆都给他挖出来!
“父皇,那您的意思是”朱标试探着问。
“咱去一趟。”朱元璋站起身,理了理龙袍,“咱要去亲眼看看,他这条老狐狸,还能耍出什么花样来。”
朱元璋心中明镜似的。
胡惟庸这是在演戏,演给天下人看,更是演给自己看。
他想用这种方式,麻痹自己,向自己证明他己不足为惧。
可笑。
咱朱重八,尸山血海都闯多少回了,什么阵仗没见过?
就这点小伎俩,也想糊弄咱?
“父皇,此时去胡惟庸府上,恐有不妥。”朱标提醒,他总觉得事情没有这么简单。
“能有什么不妥?”朱元璋摆了摆手,浑不在意,“他现在就是一只被拔了牙的老虎,咱倒要看看,他还能怎么咬人。”
在他看来,不过是去看一场戏。
就算他胡惟庸敢耍花招,他也招架得住。
“你忙了一天,也累了。”朱元璋看着儿子,语气缓和了些,“出去转转,散散心吧。”
朱标确实觉得有些头昏脑胀。
连日来,处理各地呈上来的关于那三位县令的卷宗,让他心力交瘁。
“儿臣遵命。”
他正好也想去玉轩医馆,看看叶玉轩,顺便换换脑子。
那里的药香,总能让他心神安宁。
“嗯。”朱元璋点了点头,对身旁的宦官吩咐道,“备驾,去丞相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