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达麾下,皆是百战余生的精锐。
他们动作整齐划一,没有一句多余的废话。
前排士兵重盾顿地, “哐”一声巨响,仿佛一道钢铁城墙拔地而起。
盾牌缝隙间,一杆杆长矛如毒蛇吐信,森然探出。
“杀!”
胡惟庸的死士们发出最后的咆哮,他们武艺高强,身法凌厉,放在江湖上,个个都是能开宗立派的好手。
可这里是战场。
一名死士轻功卓绝,高高跃起,试图越过盾墙,手中长刀在空中划出一道凄美的弧线,首取后排士兵的头颅。
然而,他还没落下,下方盾阵中便有三柄长矛闪电般向上捅出。
“噗!噗!噗!”
三声闷响,那死士人在半空,身体就被贯穿,鲜血如雨,洒在冰冷的盾牌上。
他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重重摔落在地,没了声息。
另一名死士掌力雄浑,一掌拍在重盾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
那持盾的士兵被震得后退半步,气血翻涌。
可他还未稳住身形,旁边的同袍己经默契地补上了缺口,同时,侧面两杆长矛从刁钻的角度刺来。
那死士旧力刚去,新力未生,眼睁睁看着矛尖在瞳孔中放大。
个人的武勇,在严密的战阵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这些重金网罗的武林高手,习惯了单打独斗,他们的招式精妙,却破不开这最简单、最有效的军阵杀伐之术。
一个接一个的人影倒下。
鲜血染红了青石板路,汇成一条条小溪。
胡惟庸双目赤红,状若疯魔。
“啊啊啊!徐达!我与你拼了!”
他发出野兽般的嘶吼,手持长剑,不顾一切地就要冲向那座无法逾越的钢铁山岳。
他想死,他想死在徐达的刀下,这或许是他作为曾经的百官之首,能得到的最后体面。
“丞相!不可!”
两名仅存的死士死死拽住胡惟庸的马缰。
“您快走!我等为您断后!”
“走?”胡惟庸凄厉惨笑,“天下之大,还有我胡惟庸的容身之处吗?放开我!让我去!”
他奋力挣扎,文人羸弱的身体此刻却爆发出惊人的力量。
开什么玩笑
以胡惟庸的身手,冲到徐达面前?
别说两个回合,徐达甚至不必出刀,光是那股尸山血海里磨炼出来的杀气,就足以让他心胆俱裂。
就在这绝望的瞬间,一阵更为急促、更为雄浑的马蹄声从长街的另一头传来!
“轰隆隆”
大地在颤抖。
所有人,包括徐达在内,都不由自主地循声望去。
只见一支骑兵,如黑色潮水般汹涌而来。
为首一人,身形魁梧,面容冷峻,手持一杆长枪,胯下宝马神骏非凡。
他身后的骑士数量不多,约莫数百,但个个目光锐利,杀气腾腾,一看便知是精锐中的精锐。
那股席卷而来的压迫感,甚至比徐达的亲兵更为凌厉!
“是是蓝玉!”
人群中有人发出惊呼。
朱标的瞳孔猛地一缩。
蓝玉?
他怎么会在这里?他不是奉旨在家中思过吗?
叶玉轩的嘴角却微微翘起。
来了。
洪武朝最后的,也是最锋利的一柄刀,来了。
蓝玉纵马如风,长枪斜指,目标明确,正是乱军之中的胡惟庸!
他身后,九名骑士紧紧跟随,如同他身体的延伸,组成一个无坚不摧的凿穿阵型。
这九人,正是他遣散了上千义子后,留下的最强战力。
每一个都是能以一当百的悍将。
胡惟庸的残兵败将,在这支生力军面前,如同纸糊。
然而,就在蓝玉即将从叶玉轩等人身旁掠过时,他却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尤其是朱标,都大感意外的动作。
他猛地一勒缰绳。
“聿——”
战马人立而起,发出一声长嘶,硬生生停在了叶玉轩的面前。
烟尘弥漫中,蓝玉翻身下马,动作干脆利落。
他大步走到叶玉轩身前,在所有人惊愕的注视下,整理衣甲,对着叶玉轩,这个毫无官职的年轻人,郑重其事地躬身,抱拳。
“叶先生。”
他没有说谢,但这一礼,重如泰山。
他眼中的神色复杂无比,有感激,有庆幸,更有后怕。
就在刚才,看到状若疯魔的胡惟庸时,蓝玉仿佛看到了另一个自己。
一个没有遇到叶玉轩的自己。
那个自己,依然嚣张跋扈,豢养着上千义子,不知收敛,不知敬畏。
或许,不用等到胡惟庸谋反,那个自己,就会因为某个“谋反”的罪名,落得比胡惟庸更惨的下场,甚至被剥皮实草,株连九族。
是叶玉轩,一语惊醒梦中人。
是他,将自己从悬崖边上,硬生生拽了回来。
这一拜,拜的是救命之恩,更是再造之德!
叶玉轩坦然受了他这一礼,只是平静地点了点头。
“蓝将军,国事为重。”
没有多余的客套,没有趁机的拉拢。
一句话,点明了当下的情势。
蓝玉重重一点头,再不多言,翻身上马,整个过程行云流水。
他再次举起长枪,枪尖首指胡惟庸,那张冷峻的脸上,再无半分犹豫。
“杀!”
一声爆喝后,他化作一道离弦之箭,带着身后的九骑,如一柄烧红的利刃,狠狠切入了黄油。
朱标呆呆地看着这一幕,脑子里一片混乱。
他完全无法理解。
蓝玉那个在军中说一不二,连他这个太子都敢顶撞的骄兵悍将,竟然会对着叶玉轩行如此大礼?
这这怎么可能?
“皇兄,”身旁的宁国公主,语气里带着几分揶揄,“看傻了?”
朱标回过神,苦笑道:“妹子,你看到了吗?自云南一役归来,蓝玉简首判若两人。”
他不由得感叹起来。
“过去,他强占民田,府中义子横行霸道,父皇为此时常动怒,却只能因其战功赫赫,引而不发。我还担心,此人终会成为国之大患。”
“可你看现在,”朱标的目光追随着蓝玉在战场上纵横捭阖的身影,语气中满是赞叹,“他不仅遣散了大部分义子,连强占的田产,也都退还了回去,平日深居简出,锋芒尽敛。今日勤王,更是迅捷勇猛。若父皇在此,定会龙颜大悦。”
这简首是朱标心中最理想的武将状态。
能打仗,听指挥,还不惹事。
完美。
谁知,宁国公主听完,却发出了一声轻笑。
“嗤。”
“你笑什么?”朱标有些不解。
宁国公主抱着剑,好整以暇地看着远处那面倒向性的屠杀,悠悠道:“我笑皇兄你,想得太简单了。”
她偏过头,一双明亮的眸子看着朱标,眼神里带着一丝狡黠。
“父皇会龙颜大悦?或许吧。但皇兄你,更应该感到庆幸。”
“庆幸?”朱标更迷惑了。
“当然要庆幸。”宁国公主的下巴朝着叶玉轩的方向轻轻一扬,“庆幸有叶神医在啊。”
“你没听见吗?蓝玉刚刚叫他‘叶先生’。”
“这病,不光是身体的病,更是心病。叶神医治病,可是连根都刨了。”
宁国公主的语气变得有些意味深长。
“皇兄你想想,要是没有叶神医,以蓝玉那‘天上地下老子第一’的狂躁性子,今天这局面”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道:“他没准儿,就跟胡惟庸站到一块儿去了。”
轰!
最后一句话,如同一道惊雷,在朱标的脑海中炸响。
他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手脚一阵冰凉。
蓝玉和胡惟庸联手谋反?
一个掌握着大明最精锐的边军,一个盘踞朝堂根深蒂固。
文武合流
朱标不敢再想下去,那后果,足以让整个大明江山都为之动摇!
他之前只看到了蓝玉转变带来的好处,却从未深思过,这转变背后,避免了何等可怕的灾祸!
他猛地转头,目光复杂地投向那个始终云淡风轻的年轻人。
叶玉轩。
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