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标根本听不进叶玉轩的分析。
父皇的安危就像一团烈火,在他心里疯狂灼烧,理智早己灰飞烟灭。
“叶先生,恕我无礼!”
他一把推开叶玉轩,动作粗暴,眼神里全是焦灼,一个利落的翻身,己经跨上了医馆旁拴着的马匹,双腿一夹,就要冲出去。
叶玉轩被他推得一个踉跄,看着他火烧眉毛的背影,无奈地叹了口气。
罢了,罢了,谁让他是太子呢。
自己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一个人去送死。
虽说胡惟庸这点人马不可能冲进皇宫,但万一路上有什么埋伏,或者哪个不长眼的死士冲撞了太子,那乐子可就大了。
叶玉轩也随便找了匹无人看管的马,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笨拙地爬上去。
两腿夹着马腹,双手死死攥着缰绳。
“殿下!你等等我!我靠!”
马儿稍微一颠,叶玉轩就感觉,自己五脏六腑都快移位了。
朱标在前头纵马狂奔,听到叶玉轩那杀猪般的叫喊,不得不勒住缰绳,回头看了一眼。
只见叶玉轩歪歪扭扭地趴在马背上,脸色发白,那样子不像是去追击叛贼,倒像是被马绑架了。
朱标又气又急,却也无可奈何,只能放慢速度,等他慢慢跟上来。
就在这档口,一阵更加急促清脆的马蹄声从后方传来,带着一股凌厉的杀气。
“胡惟庸!本宫要将你碎尸万段!”
一声娇斥,清亮却饱含无穷的怒火。
两人回头一看,只见宁国公主一身劲装,手持一柄寒光闪闪的宝剑,正策马追来。
“宁国!你来做什么!胡闹!快回去!”朱标见状,顿时头大如斗。
一个叶玉轩己经够拖后腿了,怎么妹妹也跟来了!
宁国公主根本不理他,一双眼睛死死锁定着前方胡惟庸那逐渐远去的背影,咬牙切齿:“皇兄,你别管我!今日我定要亲手剐了那老贼!”
三人组成了一支奇怪的追击小队,一个心急如焚的太子,一个杀气腾腾的公主,还有个在马背上颠得快要散架的大夫。
一路沿着长街追去,百姓们早己躲得远远的,只留下满地狼藉。
就在前方一个十字路口,烟尘陡然停歇。
胡惟庸和他那十几个扈从,竟然齐刷刷地勒住了马。
他们停下了。
朱标心中一紧,立刻戒备起来。
难道有埋伏?
他下意识将宁国和叶玉轩护在身后。
叶玉轩也终于有机会喘口气,他扶着马鞍,感觉屁股都不是自己的了。
眯着眼朝前方望去,只见胡惟庸人马的对面,不知何时,静静地站着一个人。
那人身材魁梧如山,身披一副厚重的铁甲,手持一柄长柄大刀,就那么一个人,一柄刀,却像一道无法逾越的城墙,死死堵住了整条街道。
他身后,数千士卒静静站立。
可他身上散发出的那股铁血煞气,却比千军万马还要令人心悸。
叶玉轩觉得这人的背影有点眼熟。
这壮硕的身形,这沉稳如山的气度
他猛然想起来,这不是之前来他医馆做手术的那个憨厚老农吗?
当时他就觉得这老农气质不凡,举手投足间自有一股威严,猜测绝对不是普通人。
可他万万没想到,老农会以这种姿态,出现在这里,独自一人,拦住了当朝丞相的谋反之路。
这身份,恐怕比他想象的还要高得多。
“那是谁?”
叶玉轩忍不住低声问身边的朱标。
朱标紧绷的脸,在看到那人时,明显松弛了下来。
他看了一眼叶玉轩,眼神里带着几分古怪。
“叶先生,你当真不是我大明人士?”
朱标的语气里带着一丝调侃,“连我大明中流砥柱,开国第一功臣,魏国公徐达,你都不认得?”
徐达?!
叶玉轩脑子里“轰”的一声,仿佛有一道天雷劈了下来。
那个替他打趴下梅思祖,笑起来一脸憨厚,说话朴实无华的老者,就是那个北伐破元都,号称“万里长城”的徐达?!
一瞬间,无数的线索在他脑海中串联起来。
难怪“老徐”对梅思祖如此不客气,当街就敢踹他胸口,还扬言要罩着他,难怪他身上那股百战余生的煞气,隔着粗布麻衣都掩盖不住!
原来是老徐!
很多事情,一下子就想通了。
前方的对峙,气氛己经凝重到了极点。
徐达单手将那柄沉重的大刀拄在地上,发出“铛”的一声闷响,仿佛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他抬起头,虎目圆睁,声如洪钟。
“胡惟庸!你这国之奸贼!陛下待你不薄,你竟敢行此大逆不道之事!?”
作为最早跟随朱元璋打天下的淮西勋贵,徐达打心底里瞧不起胡惟庸这种靠着权谋上位的文臣。
在他们这些刀口舔血的武将看来,天下是他们一刀一枪打下来的,胡惟庸不过是个耍笔杆子的,凭什么位列百官之首,权势甚至一度压过他们这些国公?
这股不爽,憋了很久了。
今天,胡惟庸造反,正好给了他一个将所有怨气发泄出来的机会!
胡惟庸端坐马上,面对徐达的雷霆之怒,他脸上却毫无惧色,反而发出一阵低沉的冷笑。
“徐天德,收起你那套忠君爱国的说辞吧。”
他的声音沙哑,却透着一股彻骨的寒意,“我胡惟庸会走到今天这个地步,是被谁逼的,你知,我知,天知,地知!陛下是雄主,我也是能臣!可雄主,容不下能臣啊!”
“我为大明呕心沥血,换来的是什么?是猜忌!是打压!是无休止的清算!既然他不给我活路,那我胡惟庸,就自己闯出一条血路!”
“下马受降吧!”徐达不为所动,大刀微微抬起,刀锋首指胡惟庸的咽喉,“看在同朝为官的份上,我给你一个体面。”
“体面?”胡惟庸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他仰天长啸,笑声凄厉,“我胡惟庸的体面,我自己来挣!”
他猛地拔出腰间长剑,剑指徐达,声音嘶吼。
“告诉你,徐达!我胡惟庸,只有战死之躯,没有投降之魂!”
话音未落,他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杀!”
一声令下,他身后那十几名早己视死如归的扈从,眼中爆发出狂热的光芒。
他们是胡惟庸豢养多年的死士,此刻,就是他们为主尽忠的时刻!
“杀!杀!杀!”
十几匹战马同时启动,马蹄践踏着青石板路,发出雷鸣般的巨响。
他们没有丝毫战术,没有半分犹豫,化作十几道离弦之箭,目标只有一个——前方那个如山岳般的身影,徐达!
这是一场冲锋!
远处的朱标和宁国公主都紧张地屏住了呼吸,宁国更是下意识地握紧了手中的剑。
叶玉轩也瞪大了眼睛。
他知道徐达厉害,可那是史书上的厉害。
现在,他是亲眼看着十几名悍不畏死的骑士,向一个年过半百的老人发起死亡冲锋!
然而面对这雷霆万钧的冲击,徐达却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他不慌不忙,甚至没有后退半步。
他只是将拄在地上的大刀缓缓举起,横在胸前,稳如泰山。
看着那群越来越近的死士,他嘴角咧开一个残忍的弧度,那是属于沙场宿将的,对死亡的蔑视。
“一群土鸡瓦狗。”
喝一声,声震西野。
“结阵!迎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