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玉轩的身影消失在大殿门口，朱标和宁国公主也躬身告退。
转瞬间，空旷的大殿里只剩下朱元璋一人。
龙椅冰冷，即使隔着厚重的龙袍，丝丝凉意也渗入骨髓。
朱元璋坐了回去，指腹轻轻摩挲着脸上的划痕，缓缓闭上眼。
脑海中翻腾的首先是胡惟庸那张该死的脸。
狗贼！
谋逆篡位，大逆不道，咱早就想把他千刀万剐！
可他千不该万不该，竟然把主意打到咱的家人身上！
想到那可能存在针对太子和公主的阴谋，朱元璋的眼里迸射出骇人的杀机。
株连九族？不够！
凡是与胡党有牵连的，有一个算一个，全部都要给咱下去陪那个狗贼！
这个念头如同燎原的野火，在他的胸中疯狂燃烧。
大明朝不需要那么多自作聪明、拉帮结派的文官！
咱要的是一群听话的狗！
不听话的就该杀！
杀他个天翻地覆，杀他个人头滚滚，杀出一个朗朗乾坤！
可就在这时，叶玉轩的话又再次响起。
“是药三分毒。”
一剂猛药下去，病是除了，可这人也废了。
虽然胡惟庸是毒瘤，必须割除。
可难道要为了割这块毒瘤，就要把整个朝堂的血都放干吗？
那些被牵连的人，真的全都该死？
朱元璋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龙椅扶手，发出沉闷的“笃笃”声。
不，他之所以动摇，不全是因为叶玉轩那句话。
更是因为，这句话是从叶玉轩嘴里说出来的。
这个被妹子和标儿护在身后的年轻人。
为了杀一群无关紧要的臣子，去伤马皇后的心？
不值当的。
他又想起太子朱标。
标儿仁厚，这是优点也是缺点。
咱这个当爹的，还能替他杀几年人，可咱总有老去的一天。
将来，标儿需要一把快刀。
一把能替他处理所有脏活累活，能为他披荆斩棘的快刀。
那个叶玉轩
就是最好的人选。
虽然年纪轻轻，洞察力却如此敏锐，连胡惟庸这样的老狐狸都能看穿。
心性更是狠辣，对自己都下得去手。
这样的人才，是上天赐给咱朱家的。
留着他，将来就是标儿手中最锋利的武器。
“呼”
朱元璋长长吐出一口浊气，仿佛要将胸中的杀伐之气尽数吐出。
清洗，还是要清洗。
但可以换个法子。
不能像之前想的那样，一竿子打死。
要分。
要拉。
也要打。
把真正罪大恶极的核心党羽连根拔起，一个不留。
把那些罪不至死的，敲打一番后收为己用。
再提拔一批新人，填补空缺。
如此一来，既能彻底铲除胡党，又能最大限度地保留朝廷的元气，还能让标儿收获一批感恩戴德的臣子。
这才是帝王之术。
而不是一个莽夫的屠宰。
想通了这一切，朱元璋紧绷的身体终于缓缓放松下来。
再睁开眼的时候，他眼中的血色杀意己经褪去，只剩下深不见底的平静和算计。
他站起身，走到殿门口。
“来人。”
一个内侍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身后，跪伏在地。
“传令锦衣卫指挥使毛骧，今夜子时来见咱。”
“遵旨。”
内侍领命，迅速退下。
朱元璋负手而立，嘴角扯出一个冰冷的弧度。
胡惟庸，你的死期到了。
而咱还要谢谢你。
这次谢谢你给咱送来了叶玉轩这样一份大礼。
坤宁宫。
马皇后斜倚在软榻上，脸色有些苍白，眉宇间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倦意。
刚刚在大殿上的那番对峙，看似是她占了上风，实则耗费了她全部的心神。
“母后，您喝口参茶。”
宁国公主端着一盏茶，小心翼翼地送到马皇后嘴边。
她的小脸也有些发白，今天发生的一切对她的冲击太大了。
首到现在她的心还在怦怦乱跳。
她选择先来陪伴母后，是因为她清楚地看到，母后拿出那根发簪时，身体在微微颤抖。
她知道，母后才是今天付出最大的那个人。
马皇后喝了一口参茶，这才稍微恢复了些精神。
她拉着女儿的手，轻轻拍了拍。
“傻孩子，母后没事。”
她看着殿中摇曳的烛火，幽幽地叹了口气。
“你父皇自从坐上这个位子，就越来越像一头孤狼了。”
“谁的话都听不进去，总觉得别人要害他。咱有时候看着他，都觉得陌生。”
马皇后的话语里带着一丝落寞。
那个曾经和她一起啃着干饼，在战壕里依偎取暖的朱重八，似乎离她越来越远了。
取而代之的是喜怒无常、杀伐果断的洪武大帝。
她顿了顿，忽然自嘲般地笑了笑，话锋一转，带上了几分开玩笑似的意味。
“你说，是不是咱最近没怎么揍他，他皮又痒了？”
宁国公主被母亲这句突如其来的话弄得一愣，随即“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眼眶却有些发红。
“母后”
她知道，母亲是在用这种方式化解这沉重的气氛。
“您别这么说，父皇也是为了大明江山。”
“江山？江山重要，咱们这个家难道就不重要了？”
马皇后哼了一声，眼神却变得格外认真。
“这种事，朝堂上那些大臣帮不了他，标儿也劝不住他。他那头犟驴，就得咱亲自来牵。”
“今天这事算是暂时过去了。但就你父皇那性子，指不定哪天又犯浑。”
说到这里，她看向宁国公主，目光里多了几分促狭和了然。
“行了，别在这陪着我这个老太婆了。”
“你现在最该做的，是去看看你的那个小情人。”
“小情人”三个字，让宁国公主的脸“唰”一下就红透了，像熟透的苹果。
“母后！您您胡说什么呢！”
她又羞又窘，跺了跺脚。
“我哪有”
“还嘴硬？”马皇后捏了捏她的脸蛋，“你那点小心思，还能瞒得过母后？”
“今天叶玉轩那孩子，可是被你父皇吓得不轻。你这个当公主的，不去好好安慰安慰？”
宁国公主的头垂得更低了，声音细若蚊蝇。
“可是这么晚了，女儿家不方便。”
“有什么不方便的！”
马皇后把脸一板，语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咱让你去，你就去！这是为了陛下，为了太子，为了咱们这个家！”
她的话说得冠冕堂皇，眼里却全是笑意。
“去吧，顺便替我带句话给那孩子。”
马皇后收敛了笑容，神情变得郑重起来。
“告诉他，今天的事不要放在心上。你父皇就是那个脾气，发过火就忘了。”
“让他记住，打断骨头还连着筋，咱们是一家人。”
“一家人”三个字，马皇后说得格外重。
宁国公主猛地抬起头，她冰雪聪明，瞬间就明白了母后这句话里蕴含的深意。
这不仅仅是一句安慰，而是一个承诺。
一个来自大明皇后，对叶玉轩的承诺！
这意味着，从今往后，叶玉轩真正被纳入了皇室的羽翼之下。
只要马皇后在一日，就无人能再轻易动他！
宁国公主的心脏，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
“女儿明白了。”
“去吧。”马皇后挥了挥手，脸上重新露出了笑容，“快去快回，别让那孩子一个人胡思乱想。”
“是，母后。”
宁国公主行了一礼，转身快步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