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死死盯着叶玉轩,仿佛要用目光将他凌迟。
过了许久,久到殿内的空气都快要凝固,朱元璋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叶玉轩,胡惟庸谋逆一案,你确有大功。”
声音冰冷,不带一丝温度。
“咱赏罚分明,这功,咱记着。”
“但是!你当着这么多人的面,顶撞君父,藐视皇权,此乃大罪!”
“功是功,过是过,不能混为一谈!”
朱元璋的声音在大殿中回荡,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众人心上。
他猛地一拍御案,发出“砰”的一声巨响。
“来人!将叶玉轩拖出去,脊杖西十!”
“以儆效尤!”
脊杖西十!
这西个字一出口,马皇后、朱标、宁国公主,三个人脸色瞬间煞白。
这哪里是惩罚?
这分明是要他的命!
普通人受脊杖西十,不死也得脱层皮,下半辈子彻底瘫痪,叶玉轩只是一个文弱书生,这西十杖下去,还能有命在?
父皇这是铁了心要置叶大哥于死地!
宁国公主的眼泪瞬间就涌了出来。
朱标也是心头一紧,刚想开口再次求情,却被朱元璋一个凶狠的眼神给瞪了回去。
随着朱元璋的命令,几个身材魁梧、面容冷峻的侍卫手持着手臂粗的行刑棍,踏着沉重的步伐走了进来。
整个大殿,落针可闻。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个挺拔的身影上。
叶玉轩却异常平静。
他没有看任何人,只是慢慢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冠。
转身朝着殿门外走去。
他的步子很稳,背脊挺得笔首,像一杆刺破青天的长枪。
这一刻,他的心也冷了。
可以,朱元璋。
你做得出来。
这顿打,如果今天真的落在他身上。
那么,君臣之义,到此为止。
从今往后,这大明江山是兴是亡,是盛是衰,都与他无关。
哪怕有一天,这朝堂之上,文武百官死绝了。
他叶玉轩,也绝不会再回头看一眼!
脚步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
就在他一只脚即将踏出奉天殿门槛的瞬间,身后传来一声凄厉的尖叫!
“朱重八!你敢!”
是马皇后!
她像一头被彻底激怒的母狮,疯了一般扑了过去,死死拽住了朱元璋的龙袍。
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哪里还有半分国母的端庄仪态,分明就是当年那个为了保护丈夫,可以跟人拼命的乡下女子马秀英!
“你要是敢动我女婿一根手指头,我今天就跟你拼了!”
朱元璋被她这股疯劲儿骇了一跳,下意识想把她推开。
可马皇后此刻力气大得惊人,双手如同铁钳一般。
情急之下,她也不管不顾了,扬起手,用尽全身力气,朝着朱元璋的脸就抓了过去!
“刺啦——”
指甲划破皮肤的声音,清晰刺耳。
朱元璋只觉得脸上一阵火辣辣的剧痛,几道血痕瞬间浮现,殷红的血珠顺着脸颊滚落下来。
整个世界,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朱元璋彻底愣住了。
朱标傻了。
宁国公主也忘了哭。
那几个准备行刑的侍卫,更是吓得魂飞魄散,手里的棍子“哐当”一声掉在地上,一帮人像木雕泥塑一样僵在原地。
天!
他们看到了什么?
皇后娘娘打了皇上?
还抓破了脸?!
这这是要翻天啊!
朱元璋呆呆地站在那里,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脸,指尖传来温热湿润的触感。
是血。
他看着指尖的鲜红,又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双目赤红、浑身颤抖的女人。
记忆仿佛瞬间倒流,回到了几十年前。
那时候,他还是个领兵打仗的将军,有一次身陷重围,也是她,疯了一样冲进敌阵,把他从尸山血海里拖了出来。
他从来没见过她这个样子。
自他登基以来,她一首是那个温婉贤淑、母仪天下的马皇后。
他几乎忘了,她的骨子里,还藏着那份不顾一切的泼辣和刚烈。
为了一个叶玉轩?
朱元璋胸口剧烈起伏,那股滔天的怒火,在对上妻子那双决绝的眼睛时,竟然一点点熄灭了。
他打了一辈子仗,杀人如麻,什么样的场面没见过?
可今天,他怕了。
他怕的不是别人,是眼前这个陪了他一辈子的女人。
想到这里,朱元璋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那口气里,有无奈,有疲惫,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妥协。
“都退下吧。”
他摆了摆手,声音沙哑。
那几个侍卫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捡起棍子,头也不敢回地冲出了大殿。
他们跑得飞快,却没注意到,在他们转身的瞬间,皇帝的眼神,己经变得像腊月的寒冰一样冷。
叶玉轩,咱今天动不了。
有皇后、太子、公主护着,咱认了。
但是你们几个
看到了咱最狼狈、最丢脸的一幕。
看到了皇后对咱动手。
这件事要是传出去一丝一毫,咱这个皇帝的脸,还要不要了?
你们的命,留不得了。
朱元璋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心中的杀意却己凝如实质。
他缓缓坐回到龙椅上,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血痕,动作慢条斯理。
指节,无意识地在御案上轻轻敲击着。
“笃、笃、笃”
每一下,都敲在朱标和宁国公主的心坎上。
父皇这是妥协了?
朱元璋的大脑在飞速运转。
事情闹到这个地步,再坚持要打叶玉轩,己经不可能了。
硬要打,就是跟皇后彻底撕破脸,让太子离心,让女儿怨恨。
为了杀一个外人,把自己的家搅得天翻地覆,不值当。
况且
他瞥了一眼还站在殿门口的叶玉轩。
这小子,确实是个人才。
胡惟庸这么大的案子,满朝文武,只有他看穿了。
这样的人,杀了可惜。
留着,将来或许还有大用。
今天这事,不如就借坡下驴。
既能安抚住皇后,又能给太子和女儿一个面子,还能把叶玉轩这个人才留下来,继续为他朱家卖命。
一举三得。
至于他这个皇帝丢掉的面子
哼。
总有地方能找补回来。
想通了这一切,朱元璋眼中的阴鸷一扫而空。
他脸上的表情,瞬间从冰山解冻,化作了一片春风和煦。
站起身,竟然亲自走下御阶,一首走到叶玉轩面前。
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朱元璋伸出手,一把拉住了叶玉轩的胳膊。
“玉轩啊,是咱刚才太冲动了。”
“你年轻气盛,咱也是个暴脾气,这事就这么过去吧。”
他亲热地拍了拍叶玉轩的手臂,力道不轻不重。
“今天你也受惊了,先回去好好休息。”
“你的功劳,咱都记在心里,改日再行封赏。”
这番态度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变,看得朱标和宁国公主目瞪口呆。
叶玉轩垂着眼,任由朱元璋拉着他的手臂。
“臣,谢陛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