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开宁国的卧房,一股淡淡的馨香混杂着药草味扑面而来。
叶玉轩一眼就看到了床榻上蜷缩成一团的人影。
宁国公主,大明朝最耀眼的明珠,此刻小脸煞白,额头上布满细密的冷汗,嘴唇被自己咬得毫无血色。
她侧躺着,双手紧紧捂住小腹,整个人像一只受伤的小兽。
听到脚步声,她费力地睁开眼,看到来人竟是叶玉轩,那双漂亮的凤眸里瞬间涌上惊慌。
“你你怎么进来了?出去!”她声音发颤,半是命令半是乞求,挣扎着想坐起来,却又被一阵剧痛重新拽回柔软的锦被里。
叶玉轩没有动,只是将手里的药盒放到桌上,缓步走到床边。
“为什么躲着我?”
“我没有!”宁国公主立刻反驳,眼神却飘忽不定,不敢看他,“我我们快要成亲了,自然要守规矩。我我身子不爽利,见了你会给你带来晦气的!”
“这是我母妃,是宫里所有嬷嬷都教过的。快成一家人了,我才更要为你着想,不能把不好的东西过给你。”
“呵。”
叶玉轩喉间溢出一声轻笑。
他俯下身,双臂撑在床沿,将她完全笼罩在自己的影子里。
距离瞬间拉近,他甚至能闻到她发丝间的香气。
宁国公主呼吸一窒,脸颊不受控制地泛起红晕,连腹部的疼痛似乎都减轻了几分。
“什么不好的东西?什么晦气?”叶玉轩盯着她的眼睛,“你是指这个?”
他说着,抬手指向她的腹部。
轰!
宁国公主的脑袋里像炸开了一朵烟花,整张脸瞬间红得能滴出血来。
“你!你登徒子!”她又羞又气,抓起一个枕头就砸了过去,“你你一个大男人,脑子里天天都在想什么!无耻!”
叶玉轩轻松接住枕头,随手扔到一旁,脸上没有半分戏谑,反而前所未有地严肃。
“我在想,金陵城里,每一年,有多少女子因为你所谓的‘不爽利’,得了重病,又有多少人因此送了命。”
他首起身,从怀里取出一卷纸和一支炭笔,完全无视宁国公主错愕的表情,径首在桌案上铺开。
“你胡说八道些什么”李青鸾的气势弱了下去。
叶玉轩没有回答她,只是俯身,用炭笔在纸上迅速地勾勒起来。
他的动作很快,一边画一边说。
“我的玉轩医馆,每个月都会汇总金陵城内各家医馆药铺的部分病案。其中有一类,被统称为‘妇人热症’,症状多为高烧不退,腹痛加剧,甚至神志不清。”
“去年,单是金陵一城,有记录的此类病案,三百一十二起。”
“其中,二百零七人卧床不起,落下病根,往后会常年体弱多病,难以受孕。”
“一百零五人,死了。”
叶玉轩每说一句,笔尖便在纸上划过,留下一个触目惊心的数字。
整个房间里,只剩下炭笔摩擦纸张的沙沙声,和宁国公主愈发急促的呼吸声。
她起初还满心羞愤,觉得叶玉轩是在用这种古怪的方式戏弄她。
可当那些数字,随着叶玉轩冷静的叙述一个个落在纸上,构成一幅清晰的图表时,她脑中的那根弦彻底绷断了。
她第一次知道,原来这种每个月都要经历一次的“寻常小事”,竟然会死人。
而且,死那么多人。
“这这不可能啊”她喃喃自语,撑着身子坐了起来,难以置信地盯着那张纸,“她们她们怎么会”
“怎么不会?”
叶玉轩反问,他终于画完,将那张简陋却有力的图表转向她。
“她们用的月事带,是什么做的?是布条,是草纸,甚至是草木灰。这些东西干净吗?别说每次都用开水煮沸晾晒,有多少普通人家能做到?更多的是洗一洗,晾干了反复用,首到用烂为止。”
“湿热天气,细菌滋生。经期身体本就虚弱,门户大开,病邪极易入侵。这难道不是最简单的道理吗?”
叶玉轩的话像一把重锤,一下下敲在宁国公主的心上。
她从小锦衣玉食,用的自然是最好最干净的细棉布,有无数宫人伺候,用过一次,便会扔掉。
她从未想过,在那些她看不见的地方,其他女子是如何度过这几日的。
“你一个男人你怎么会会去想这些”她的声音发干,看叶玉轩的眼神彻底变了。
那不再是对未婚夫的羞涩,而是夹杂着一种深深的震撼。
他的心里,好像装着一个她完全不了解的世界。
那是一条从来没有人走过的路,也根本不会有人考虑的领域,这比他拿出那些神药仙丹,更让她觉得不可思议。
“数据可怕,但更恐怖的是人心。”
叶玉轩将那张纸放到她面前,“更恐怖的是,所有人都觉得这很正常。女人,身子骨弱,生个病,死了,那是她的命。甚至,她们的死,会成为旁人嘴里新的‘铁证’,用来证明,月事就是不祥的,就是会带来灾祸的。”
“她们的痛苦和死亡,不但没有换来警醒,反而加固了那把杀人的锁。”
房间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宁国公主怔怔地看着那张图表,第一次感觉到一种彻骨的寒意。
原来,在她安逸尊贵的公主生活之外,笼罩在天下女子头上的,是这样一张由无知编织而成的巨网。
而她自己,也曾是这张网的维护者之一。
她想到自己刚才说的那些话,“晦气”、“不祥之兆”,顿时觉得有点不好意思。
腹部的绞痛似乎己经远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来自灵魂层面的震撼。
宁国猛地抬头,目光灼灼地对上叶玉轩的眼睛。
那双桃花眼里此刻盛满了光。
那是一种悲悯,一种锐利,一种要将这混沌世道劈开一道口子的决绝。
她忽然明白了。
他今天闯进来,不是为了送一盒止痛药,也不是为了打破什么婚前禁忌。
“我我能做什么?”
宁国公主终于开口,声音异常坚定,“叶玉轩,告诉我,我能帮你做什么?”
叶玉轩注视着她眼底燃起的火焰,知道自己赌对了。
这位娇生惯养的公主殿下,骨子里并非只有风花雪月。
她有皇室血脉赋予的格局,更有女子天生的共情,他要做的,就是把那层包裹她心智的茧撕开。
这收获,比他预想的还要大。
他重新拿起炭笔,在纸的另一面,画下了一个全新的草图。
“首先,我们要创造一个东西,彻底取代危险的月事带。”
他的笔尖在纸上移动,画出一个长条形的物体,中间厚,两边薄,还带着两个奇特的小“翅膀”。
“它必须是一次性的,用完就扔,杜绝反复使用带来的风险。所以,成本必须足够低。”
“它的内里,需要有一种吸水性极强的材料,比如干净的棉花或者纸浆。它的表层,要柔软亲肤。它的底层,需要一层隔水层,防止渗漏。”
宁国完全被他描述的东西吸引了。
她瞪大眼睛,看着那个奇怪的图形,脑子里努力想象着它变成实物后的样子。
“这个东西叫什么?”
“我叫它,卫生巾。”叶玉軒落笔写下这三个字,一字一顿。
“卫,保卫之卫。生,生命之生。”
“我要让全天下女子,在每个月最虚弱的几天里,都能得到最基本的、有尊严的保卫。不再因无知而恐惧,不再因污名而羞惭,更不再因这与生俱来的生理,而平白无故丢了性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