坤宁宫。
马皇后捏着那张薄薄的纸,指节微微发白,眉头拧成一个疙瘩,脸色是从未有过的难看。
那不是愤怒,而是一种震惊。
宁国公主就站在一旁,头垂得低低的,耳根到脖颈一片绯红。
她甚至不敢去看母后的眼睛,只能盯着自己绣鞋上那对欲飞的蝴蝶,仿佛要把它们看进地缝里去。
为了把叶玉轩那个疯狂又大胆的想法转达给母后,她鼓起了平生最大的勇气。
最初,她也是抗拒的。
这种事情,怎么能怎么能拿到台面上,还是跟母后说?
太羞人了!
但叶玉轩的话,却打消了她的顾虑。
“殿下,皇后娘娘尚且能下懿旨,让天下女子出嫁时,皆可享凤冠霞帔之荣。这份胸襟,这份对天下女子的体恤,早己超越了寻常帝后。”
“她心中装着的,是天下苍生,尤其是那些在底层挣扎的苦命女子。你信我,只要你把这件事的利害说清楚,皇后娘娘非但不会怪你,还会夸你,毕竟只有真正的把百姓装心里,一个朝代才能真正的长久。”
正是这番话,给了宁国公主站在这里的底气。
良久,马皇后终于抬起了眼,只是声音有些沙哑。
“堂堂七尺男儿,未来的驸马都尉,他怎么会去琢磨这些东西?”
话语里没有斥责,只有一种困惑。
宁国公主的身子轻轻一颤,但还是抬起了头,迎上母后探寻的目光。
她的声音细若蚊蚋:“回母后,是因为因为女儿。”
“几次三番,女儿都因月事之痛,痛不欲生。他是医者,见我受苦,便上了心。
他说,医者父母心,见一人之苦,便会想到千万人之苦。这天下女子,又有多少人,在默默承受着比女儿更甚百倍的折磨?”
马皇后沉默了。
她的目光再次落回图纸上。
那张图纸的画法很奇怪,没有用文字赘述,而是用长短不一的墨条,代表不同的数字,旁边用小字标注着“育龄女子总数”、“每年新增”、“产后或经期感染致病人数”、“因此致死估算”
每一条,每一个数字,都像一记重锤,砸在她的心上。
她想起了自己还是个普通农家女的时候,村里的妇人,生完孩子没多久就“去了”的,不在少数。
大家都说是命不好,冲了邪祟。
还有些女人,每个月总有几天脸色惨白,下不了地,最后身体越来越差,熬个几年也就没了。
郎中也说不出个所以然,只说是“气血亏败”。
现在想来,那些所谓的“命不好”,背后竟是如此残酷的缘由吗?
“这张图表”马皇后用指尖轻轻摩挲着纸面,“上面的数目,可属实?”
“回母后,千真万确。”
宁国公主的语气肯定起来,“玉轩说,这还只是保守估计。他托人通过官府的户籍黄册,以及各地医馆的记录,做了粗略的推算。他说,真实的数目,恐怕比这还要夸张得多!”
“夸张得多”
马皇后喃喃自语,眼神变得悠远。
她仿佛看到了无数张模糊而痛苦的女性面孔,她们在田间,在织机旁,在简陋的茅屋里,默默忍受着这与生俱来、却又无人言说的苦难。
这一刻,她对叶玉轩的认知,被彻底颠覆了。
这个年轻人,在她心里,原本是一个医术高超、心思缜密、懂得进退的后起之秀。
是一个可以托付女儿,也能辅佐太子的良婿。
但现在,他展现出了完全不同的一面。
那是一种超越了性别和身份的悲悯之心。
他的目光,没有停留在朝堂的权谋争斗,没有局限于自己的富贵前程,而是看到了最底层、最被忽视的群体的痛苦。
这需要怎样的同理心?
正如叶玉轩所料,马皇后的心中,始终为天下的女子留着一块最柔软的地方。
她是从尸山血海里陪着夫君一步步走上来的,见过太多的苦难。
深知一个国家的根基,不仅仅是兵强马壮,更是千千万万个家庭的安稳。
而维系家庭安稳的核心,往往就是那个默默付出的女人。
她们安好,家才安好。
家安好,国才安好。
“这件事,本宫记下了。”
马皇后将图纸小心翼翼地折叠起来。
“你告诉他,让他放手去做。需要什么,本宫在后面给他撑着。”
宁国公主心中一块大石轰然落地,脸上瞬间绽放出灿烂的笑容:“是!女儿代他,谢过母后!”
“傻丫头。”
马皇后看着女儿发自内心的喜悦,眼中也流露出温和的笑意。
但随即,她的目光又被手中的图纸吸引了。
她将图纸重新展开,细细端详。
这个叫“图表”的东西,实在是太有用了!
比起那些之乎者也、引经据典、动辄数千言的奏疏,这张图纸简首就是一股清流。
哪个州府税收多少,哪个省份人口增减,哪个卫所军粮耗用
所有政务,如果都能用这种方式呈现出来,岂不是一目了然?
重八他每日批阅奏折到深夜,案牍劳形,若是有此物相助,不仅能省下大把时间,更能发现问题所在。
这个叶玉轩
他的脑子里,到底还装着多少惊世骇俗的东西?
马皇后心中再次掀起波澜,她看着自己的女儿,眼神变得无比慈爱,也带着一丝感慨。
“宁国啊。”
“母后?”
“你的运气,是真的好。”马皇后拉起女儿的手,轻轻拍了拍,“你找到了一个天下间都少有的好男人。”
“他不仅有才华,有仁心,更有别人看不到的眼界和手段。你要好好待他,也要好好学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