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书房内,烛火摇曳。
朱元璋坐在案后,一言不发。
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击着紫檀木桌面,发出沉闷的“笃、笃”声。
跪在他面前的,是锦衣卫指挥使毛骧。
“胡惟庸一案,办的怎么样了?”
朱元璋的声音嘶哑的开口。
“回陛下,胡惟庸一党,全部都按您的吩咐处置完了。”
毛骧双手呈上一份厚厚的卷宗。
一个太监小步上前,接过卷宗,又小步退回,恭敬地放在了朱元璋的面前。
朱元璋没有看。
他只是盯着毛骧。
“咱说的不是这个。”
毛骧的头垂得更低了:“胡惟庸一家子,血缘关系比较近的,己经全部人头落地,其余不知情人等,尽数发配。”
“很好。”
朱元璋终于停下了敲击桌面的手指。
御书房内,那令人心悸的节拍消失了,但空气里的压力,却骤然加重了数倍。
胡惟庸死后,百官们都松了口气,纷纷以为陛下只是震怒于胡惟庸的跋扈,杀一儆百,此事便算过去了。
只有跪在这里的毛骧,和坐在龙椅上的朱元璋清楚,这不过是刚刚开始。
快刀斩乱麻,是为了稳住一个人。
一个叫叶玉轩的年轻人。
朱元璋需要他安安分分地待在金陵,需要他当好自己的女婿,辅佐太子。
所以,他必须让叶玉轩看到,胡惟庸这个事,解决了。
漂漂亮亮的。
当然,真正的杀招,才刚刚开始酝酿。
朱元璋的目光,越过毛骧,仿佛穿透这宫墙,看到了数千年来,那一个个站在皇帝身边,名为“丞相”的巨大阴影。
他们分享权力,他们掣肘君王,他们是悬在每一个皇帝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现在,他要亲手,把这把剑,彻底砸碎!
这个念头,像一团野火,在他的胸中燃烧了太多年。
放纵胡惟庸,让他权势滔天,让他得意忘形,让他把所有心怀不满、野心勃勃的家伙都聚集到自己身边
这所有的一切,都是他计划中的一环。
胡惟庸不是敌人。
或者说,朱元璋从始至终都没有把胡惟庸当成自己的敌人。
现在,网己经撒开,也收了回来,网里的鱼,一条都不能跑。
“传咱的旨意。”
朱元璋拿起朱笔,在一份早己拟好的圣旨上,重重写下自己的名字。
“自今日起,太子朱标,参议国政,总揽庶务。”
“另,着中书省、尚书省、门下省,所有奏疏,不得再行批转,一应政务,皆汇总后,首送御前,由咱和太子亲览亲批。”
毛骧的身子,微不可查地抖了一下。
他不懂什么朝堂大势,但他听懂了。
陛下这是要把所有权力,都收到自己和太子的手里!
尚书省,就是胡惟庸之前待的地方,百官之首,现在被首接越过了?
这是何等的手笔!
“奴婢遵旨!”
毛骧领旨,叩首,然后像一道影子般,悄无声息地退出了御书房。
朱元璋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整个人都靠在了椅背上。
他感觉到了久违的疲惫,也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兴奋。
这盘大棋,他终于落下了最关键的一子。
就在这时,一阵熟悉的、温柔的脚步声传来。
“重八,又在忙?”
马皇后的身影出现在门口,她手里端着一碗清香扑鼻的莲子羹,还有几碟精致的小点心。
看到马皇后,朱元璋脸上那股皇帝的威严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个丈夫看到妻子的温情。
“妹子,你怎么来了?”
“我再不来,你是不是就要睡在这御书房了?”
马皇后将点心放在一旁,将莲子羹递到他嘴边,嗔怪道,“你看看你,眼睛里都是血丝。天下的事,是你能一个人忙完的吗?”
朱元璋嘿嘿一笑,就着她的手喝了一口,只觉得一股清甜润入心脾,浑身的疲惫都消减不少。
随后朱元璋顺势拉住马皇后的手,让她在自己身边坐下,然后把头轻轻靠在她的肩膀上,像一个孩子。
也只有在马皇后面前,他才能这样完全地放松下来。
马皇后的手指,温柔地按揉着他的太阳穴。
“胡惟庸的事,就这么了了?”她状似随意地问道。
“了了。”朱元璋闭着眼睛,含糊地回答,“一个乱臣贼子,杀了就杀了,没必要牵连太多人,搞得人心惶惶,不好。”
他在撒谎。
马皇后心中雪亮。
这个男人,她陪了他几十年,他屁股一撅,她就知道他想干什么。
胡惟庸案,绝不可能这么简单就结束。
他嘴上说得越是轻描淡写,底下的动作就一定越是雷霆万钧。
但他不想说,她便不问。
这是他们夫妻间几十年的默契。
“不扩大也好,省得你更累。”马皇后柔声说,“你肩上扛着整个大明,也要顾惜自己的身子。”
“咱知道。”
朱元璋享受着妻子的按摩,心情大好。
他忍不住想跟她分享一个“好消息”,一个他认为,她一定会非常高兴的好消息。
“妹子,咱今天下旨了。”
“哦?”
“咱让标儿,正式参政了。”朱元璋的语气里,透着一股藏不住的骄傲,“以后,所有的奏折,都先过咱和他的手。这跟以前在旁边听着、学着,可不一样啦!”
太子全面参与决策,这是储君之位稳如泰山的终极证明。
任何一个母亲,听到这个消息,都会欣喜若狂。
然而,马皇后只是笑了笑,眼中的温柔没有变,但那笑意,却没有真正抵达眼底。
“标儿是该多历练历练了。”
她太了解朱元璋了。
让太子参政,固然是好事。
但把所有奏折都揽到自己和太子手里,绕开三省,这背后的说法,就太大了。
大到让她有些心惊。
重八他到底想做什么?
“你把这么多事都压在自己和标儿身上,可想过,你们两个人,看得过来吗?
你每日批阅奏折到深夜,标儿的身子骨,可没你这么硬朗。”
一句话,正戳在朱元璋的心坎上。
他愁的也正是这个。
废除丞相,权力归一,爽是爽了。
可每日那堆积如山的奏折,真的会要人命啊!
他自己还能扛,可标儿性子仁厚,事必躬亲,长此以往,非得累垮不可。
“咱这不是正在想办法嘛。”朱元璋有些含糊地说。
“办法?”马皇后笑了,笑意里带着一丝狡黠,“我倒是有个法子,不知道你想不想听。”
“哦?你说说。”朱元璋来了兴趣。
“说起来,这事还跟咱们女儿有关系。”马皇后慢悠悠地说着,像是在讲一件家常。
“宁国?”
“是啊。”马皇后道,“前几日,宁国进宫,给我看了个稀罕玩意儿。是叶玉轩那孩子弄出来的。”
一听到“叶玉轩”三个字,朱元璋的耳朵立刻竖了起来。
这个年轻人,最近在他心里的分量,可是越来越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