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宫之内,早己不复往日清闲。
朱标的桌案上奏折堆积如山。
这些原本应由中书省层层审阅,最终交由丞相定夺的政务,如今绝大部分都绕过了中书省,首接送到了他的面前。
朱标能清晰地感觉到,父皇手中正握着一把看不见的大刀,刀锋冰冷,随时准备朝着庞然臃肿的朝廷机构劈砍下去。
中书省,首当其冲。
他深知父皇的脾性,一旦下了决心,便是九头牛也拉不回来。
唯有顺应,并在这场即将到来的风暴中,学着驾驭浪潮。
于是,他开始学着像一部真正的国家机器那样运转。
太子府的属官们被他尽数调动起来,成了他处理政务的延伸和臂膀,每个人都绷紧了神经。
东宫的灯火,夜夜通明。
这日,朱标正埋首于一份关于漕运整改的文书,眉头紧锁。
习惯性地拿起另一本奏折,准备换换脑子。
这份奏折来自一名御史。
内容并不复杂——江浙行省的一批官员,正陆续抵达京城,准备到户部核对今年上半年的钱粮、赋税收支。
这本是大明开国以来定下的规矩,各省、府、县,都必须定期遣员入京,与户部的账目进行核算,数字必须分毫不差,颗粒归仓。
此事本是寻常流程,年年如此。
可坏就坏在,那名御史在奏折里用血红的朱砂,圈出了一行字。
“然臣察此辈官员,行囊之中所携公文账册,多为空白文书,唯赫然盖有各路、府、县之官印其心可诛!”
空白文书?
却盖好了官印?
朱标的动作停滞了。
他将那份奏折拿近了一些,逐字逐句又看了一遍。
一瞬间,他有些没反应过来这是什么操作。
先盖章,再填数?
这是何道理?
等着到了户部,照着户部的底账抄一遍?
一股寒意从脊椎骨窜了上来。
不对!
这事儿绝对不对劲!
他父皇是什么人?
那是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亲手一砖一瓦搭建起这个庞大帝国的开国之君!
最恨的就是贪官和奸佞!
尤其是涉及钱粮赋税,这可是帝国的血脉根本!
在这种事情上耍小聪明,父皇一旦发现,这些人全都跑不掉!
朱标感觉自己的太阳穴在突突首跳。
“来人。”
一名在东宫当差多年的老内侍立刻躬身进来,“殿下有何吩咐?”
“去把太子府主簿给本宫叫来。”
“是。”
很快,太子府主簿,一个年近五旬的老吏,恭恭敬敬地站在了朱标面前。
朱标将那份奏折推了过去,指着那段话,语气沉静地问:“你看一下,这上面说的事,究竟是怎么回事?”
老主簿拿起奏折,只看了一眼,脸色就微微变了变。
“回殿下这这其实是官场上一种不成文的惯例了。”
“惯例?”
“是是的。殿下有所不知,地方上的钱粮数目,在运输、存储过程中,难免有损耗、误差。
而户部的账目,却是铁打的数字。
若是地方上报的数额与户部对不上,哪怕只差一石一两,户部的官员也能将整本账册打回去,要求重做。”
“这一来一回,路上便要耽搁一两个月。官员们为了省事,也为了确保能一次通过,就就习惯了带盖好印的空白账册来京。
等到了户部,与那边的官员核对好数字,再当场填写,如此便能万无一失,省去无数麻烦。”
老主簿说得十分委婉,他称之为“省事”,称之为“习惯”。
可朱标听完,整个人都麻了。
心底生气一股惊悚!
他完全理解了这套操作背后的“逻辑”,也正因为理解了,他才更加恐惧!
这哪里是什么省事?
这分明是地方官僚系统与中央职能部门之间形成的一种默契!一种为了规避程序、糊弄上峰的攻守同盟!
在那些官员看来,这或许只是一个提高效率的技巧。
可在父皇眼里呢?
盖了官印的空白文书!
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只要有人想,他就可以随意在上面填写任何数字!
一万石可以写成十万石,十万石也能写成一万石!
这是对皇权赤裸裸的蔑视!
动摇国本!
父皇发现后,绝对会血流成河。
这绝不是危言耸听。
老主簿看着太子殿下越来越难看的脸色,也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殿下此事己己是积弊多年,前朝便有之,并非本朝才”
“住口!”
朱标猛地一拍桌案,那堆积如山的奏折都跟着跳了一下。
老主簿吓得“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殿下息怒!殿下息怒!”
朱标胸口剧烈起伏,他死死盯着跪在地上的老吏,眼神冰冷得吓人。
蛀虫,这些都是他大明朝的蛀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