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轩医馆,后堂。
叶玉轩将一卷薄薄的奏折递给宁国公主,神情淡然。
“殿下,这个,有劳您帮忙带给皇上。”
宁国接过,小心翼翼地捧在手里,低头看了一眼,封皮上什么都没写。
“这是?”
“一点浅见,关于大明税赋、民生的一些不成熟想法。”叶玉轩说得轻描淡写,“或许有用,或许只是废纸一张,全看皇上怎么想。”
奏折里的内容其实含糊其辞,尽是些“固本培元”、“疏通经络”之类的比喻,看似在谈论国政,实则更像一篇养生文章。
这是他故意为之。
宁国的心,却一下子定了下来。
上次胡惟庸的事情闹得那么大,她亲眼看着叶玉轩在父皇面前几乎撕破了脸,还以为他从此心灰意冷,再不愿理会朝堂半分。
没想到,他还是放不下。
这就好!
只要他还愿意管,父皇那边就总有回旋的余地。
宁国脸上的笑容愈发灿烂,用力点头。
“你放心!我一定亲手交给父皇!”
“还有这个。”
叶玉轩又从桌上拿起一个更小的信封,这个封得严严实实。
“这个,是给皇后娘娘的。”
“给母后的?”宁国有些好奇。
“嗯,上次跟娘娘提过卫生巾的事,我查阅了一些医书,又做了些试验,把详细的用料、制法、尺寸,还有一些推广的建议都写在了里面。”
叶玉轩补充道,“里面还有一些成本和预计售价的数据,娘娘一看便知,这不仅是利国利民的好事,也是一门能充盈内帑的好生意。
宁国公主的眼睛更亮了。
没想到,叶玉轩竟然这么快把它做成了!
一个大男人,去琢磨这么细致的女儿家私密事,不但不觉得冒犯,反而处处透着体贴和尊重。
父皇那边是国之大计,母后这边是民生细节。
他竟然两边都考虑到了!
宁国的心里甜丝丝的,像是喝了蜜,一把接过信封,拍着胸脯保证。
“包在我身上!保证送到母后手里!”
她拿着一卷奏折,一封密信,感觉自己就像一个传递着绝密军情的信使,脚步都轻快了几分,转身便兴冲冲地向外走去。
宁国前脚刚踏出医馆大门,一道急促的身影便从街角闪出,几乎是冲了进来。
来人一身太子常服,却因奔波而显得有些凌乱,发冠都歪了一丝。
正是朱标。
“玉轩!”
朱标的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焦急,他甚至没注意到与他擦肩而过的宁国公主。
“本宫找你有急事!”
叶玉轩像是早就料到他会来,慢悠悠地将桌上的茶具收好,重新取出一套,开始温杯洗茶。
“殿下请坐,看您这满头大汗的,先喝口茶,润润嗓子。”
他越是平静,朱标的心就越是焦躁。
“什么时候了,还喝茶!”
朱标一屁股坐下,自己倒了一杯凉水,一饮而尽。
“出大事了!”
他将东宫门口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说了一遍。
从锦衣卫气势汹汹地包围东宫,到自己出面阻拦,再到对方干脆利落地撤退。
“他们退得太快了,快到不正常!”
“父皇这是在警告本宫!他己经布好了局,就等着本宫往里跳!这件事,本宫不能管,也不准管!”
叶玉轩将一杯刚泡好的热茶推到他面前。
“殿下,恕我首言,锦衣卫是什么样的衙门,您比我清楚。”
“他们凭什么会因为您一句话就撤退?别说您只是太子,就算是皇上亲至,若没有明确的收队命令,他们怕是也要验明正身,核对勘合才敢动弹。”
朱标愣了一下。
是啊,他当时被那股肃杀之气和父皇的雷霆之怒震慑,满心都是如何保下刘承业,如何平息事态。
现在被叶玉轩这么一点,他才回过味来。
锦衣卫的行事逻辑里,从来没有“给面子”这一说。
他们是机器,是刀,只听从一个人的指令。
“你的意思是”
“我没什么意思。”叶玉轩垂下眼睑,看着杯中沉浮的茶叶,“我只是好奇,一支只听皇上命令的军队,为何会听从太子殿下的‘建议’?这不合规矩。”
“除非他们的任务里,本就包含了‘如果太子出面,就立刻撤退’这一条。”
朱标的后背,瞬间又沁出了一层冷汗,颓然地靠在椅背上。
“本宫现在没时间琢磨这些。玉轩,父皇这次是真的动了杀心,空印案牵扯的官员太多了,从六部到地方,几乎无官不牵连。真要这么杀下去,我大明的官场,怕是要被清空一半!到时候,必然引起天下动荡,国本都要动摇了!”
朱标的眼神里充满了血丝。
“常规的法子肯定行不通了,劝谏、求情,都只会火上浇油。本宫现在只信你,你一定有办法,对不对?”
“哪怕哪怕只是一个能让父皇稍微冷静下来的法子也行!只要能拖延一些时间,或许就能有挽回的余地。”
叶玉轩看着他,终于放下了茶杯。
他其实己经在做准备了,那封送往宫里的奏折,就是第一步。
但他没提。
现在还不是时候。
他需要让朱标,这位大明的太子,未来的皇帝,从根子上理解这件事的本质。
只有这样,后续的计划才能顺利推行。
“殿下,您先别急。”
叶玉轩的声音很平稳,带着一种能让人安心的力量。
“咱们先来聊聊,这空印案,到底是什么。”
朱标皱眉:“不就是各地官员图省事,用盖了印的空白文书上报钱粮账目,便宜行事,欺君罔上吗?”
这是最主流的说法,也是朱元璋震怒的根源。
“欺君罔上?这个帽子太大了。”叶玉轩摇了摇头。
“殿下,我们换个角度想。大明疆域何其广阔?从云南到应天府,快马加鞭也要一个月。各府州的钱粮账目,要先送到布政使司汇总,布政使司再送到户部。
户部是什么地方?全天下的账本都在那,一个数字一个数字地核对,但凡有一点点出入,整本账册就要打回去重做。”
“打回去,一来一回,又是几个月。”
“误了朝廷规定的期限,主官要受罚。可为了赶时间,能怎么办?”
叶玉轩顿了顿,自己回答:“只能提前把盖好官印的空白文书带到布政使司,甚至带到应天府。等账目核对清楚,数字确定下来,再当场填写。这样,就算户部打回票据,也能立刻修改,不耽误工夫。”
朱标听着,紧锁的眉头渐渐松开了一些。
他当然知道这些流程,但从未从一个地方小官的角度去思考过。
在他的视角里,朝廷的规矩就是天条,必须遵守。
但叶玉轩的描述,让他看到了天条之下,那些为了完成任务而疲于奔命的官员们的无奈。
“所以,他们用空印,不是为了贪污舞弊。恰恰相反,是为了保证朝廷的税收能够准确、及时地入库。”
叶玉轩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地敲在朱标的心上。
“他们错了吗?错了,错在违反了规矩,心存侥幸。”
“但这个错,罪不至死。甚至,这个错误的根源,不在于他们个人的人品,而在于这套规矩本身就有问题!”
“这是一个效率和严谨性失衡导致的必然结果。
您想,如果一个士兵必须跑到百里之外取水,又不给他足够的时间,和一匹快马,那他为了完成任务,中途找条河取水,是他的错,还是下命令的人考虑不周?”
朱标彻底沉默了。
叶玉轩说的没错,这是一个制度问题!
是官员们被逼无奈下的集体自救!
朱标的呼吸陡然急促起来,他看到了破局的希望。
对!
这才是关键!
如果能让父皇明白这一点,明白这些官员的“本意绝非恶意”,甚至是为了大明江山,那么这件事的性质就完全变了!
那就不再是谋逆,不再是欺君,而变成了“好心办坏事”。
处罚当然要有,但绝不至于要杀得人头滚滚!
“我明白了!”
朱标猛地站起身,在房间里来回踱步,脸上的焦躁一扫而空。
“你的意思是,咱们要做的不是去求情,而是去‘辩理’!向父皇讲清楚,造成这一切,其实跟官员的关系并不大,都是制度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