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牛庙村的西头乱坟岗子旁边,孤零零地立着个四处漏风的窝棚。
这就是铁头的家。
自从跟他老娘闹翻了之后,铁头就搬到了这儿。
虽然是个窝棚,但好歹是自个儿的天地,没人唠叨,也没人管。
不是他不孝顺,实在是怕了老娘捣乱。
不等娶了媳妇,生米煮成熟饭,他是不会搬回家去的。
今儿个,铁头特意请假没去上工。
他换了一身没有补丁的青布褂子,甚至还往那鸡窝一样的头发上抹了点头油,坐在门口破板凳上,抻着脖子往村口张望。
他在等王媒婆。
前些日子,靠着在王家工厂里干活,再加上之前那是趁火打劫摸来的横财,铁头兜里也攒了些现大洋。
这钱一多,心思就活泛了。
特别是看着发小封大脚那个瘸子,都能领回来一个要把人魂儿勾走的漂亮媳妇。
铁头这心里就像是猫抓一样,痒得难受。
“娘的,老子又不缺胳膊少腿,凭啥打光棍?”
铁头心一横,找了媒婆,指名道姓要提亲村西头的“李寡妇”。
那李寡妇叫李翠莲,那是十里八乡出了名的俏寡妇。
大屁股,水蛇腰,还有一张白净的瓜子脸。
虽然死了男人,还带个三岁的拖油瓶,但那模样比好些黄花大闺女都带劲。
“来了!来了!”
铁头眼睛一亮,看见王媒婆扭着腰,手里甩着那块标志性的大红手帕,一步三摇地走了过来。
“王大娘!这儿!这儿呢!”
铁头赶紧迎上去,一脸讨好地递过去一把瓜子,“咋样?那边咋说的?是不是同意了?”
在他看来,自己现在虽然不是王家工厂的正式工。
但每个月拿现大洋,手里还有积蓄,那就是村里的“金龟婿”。
这李寡妇一个带孩子的女人,还能不乐意?
谁知王媒婆啐了一口瓜子皮,脸上的表情却有点不阴不阳的。
“哎哟,铁头啊,这事儿吧……有点悬。”
“悬?”铁头愣了,“咋就悬了?我也没少给彩礼啊!”
“不是钱的事儿。”
王媒婆撇了撇嘴,指着身后那个四处漏风的窝棚。
“人家翠莲说了,你有钱是有钱,但你看看你这窝?
冬天漏风,夏天漏雨,这哪是人住的地方?嫁过来那是受罪!”
“还有啊,全村谁不知道你跟你老娘闹翻了?以后有了孩子谁带?
翠莲说她还得带那个大的,要是再生个小的,没人帮衬这日子没法过。”
这番话像是盆冷水,直接泼在了铁头火热的心头上。
他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脖子上的青筋都爆了起来。
“嫌我家破?嫌我娘不管?”
铁头咬着牙,“我有钱!大不了我再盖新房!我雇人带孩子还不行吗?
她一个寡妇,还要挑三拣四的?!”
“啧啧啧,你这孩子,急什么眼啊。”
王媒婆翻了个白眼,“人家俏,人家就有挑的资本!你要是不乐意,后面排队等着娶她的光棍多着呢!”
“行了行了,别废话了。”
王媒婆见火候差不多了,这才抛出了真正的重头戏。
“翠莲说了,嫌弃归嫌弃,但看在你也是个实诚人的份上,也不是不能嫁。
但是……”
“但是什么?”铁头心里咯噔一下。
“但是有个条件。”
王媒婆竖起一根手指头。
“她那个前夫留下的儿子,得带过来养,这没得说。关键是……那孩子,绝不改姓!”
“不仅不能改姓,你还得供他读书,上学堂!一直供到他成年,或者读不下去了为止!
你要是答应这个,人家今晚就能跟你走。你要是不答应……那就拉倒!”
轰!
这句话,直接把铁头给炸懵了。
“什么?!”
铁头猛地跳了起来,气得浑身都在哆嗦,“不改姓?还要我供他读书?!”
“我是娶媳妇,还是请祖宗啊?!”
这简直就是奇耻大辱!
在农村,帮别人养孩子已经是被人戳脊梁骨的“接盘侠”了,要是这孩子还不跟自己姓,那他成什么了?
那不是明摆着的冤大头、活王八吗?!
“欺人太甚!真是欺人太甚!”
铁头一脚踢翻了面前的破板凳,吼道,“老子花钱娶媳妇,还得给别人生养死鬼的种?我不娶了!爱谁娶谁娶!”
“行!有骨气!”
王媒婆也不劝,转身就要走,“那我就回了人家。不过我可提醒你啊铁头,过了这个村,可就没这个店了。”
“你自己撒泡尿照照,就你这条件,没房没地,还没爹娘帮衬。
要是找个黄花大闺女,能不能有李翠莲一半好看?能不能有那个身段?”
“人家翠莲也就是看你能挣钱,才松这个口的。
你要是真想找个能给你暖被窝、还能带出去给你长脸的漂亮娘们,这就是最后的机会。
要是只想找个能下崽的母猪,那当我没说。”
王媒婆话毒得很,直接扎进了铁头的心窝子里。
铁头僵在了原地。
他脑子里闪过了封大脚那个漂亮媳妇露露的样子。那腰身那脸蛋,带出去多有面子啊!
再想想自己。
要是真不娶李翠莲,那就只能找那种长得像倭瓜、一脸麻子的丑村姑了。
一想到以后要跟那种女人睡在一张炕上过一辈子,铁头就觉得一阵恶心。
“面子……面子……”
铁头咬着牙,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为了那张漂亮的脸蛋,为了能在被窝里搂个像样的女人,为了能在大脚面前不至于输得太惨……
“回来!”
铁头猛地吼了一声,声音里带着一股子认命的悲愤。
“咋?想通了?”王媒婆停下脚步,回头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我……我娶!”
铁头从怀里掏出一个沉甸甸的钱袋子,数出5块大洋,狠狠地拍在王媒婆手里,那力道大得像是要杀人。
“这是定金!三天后!我就去迎亲!”
“不过你告诉那个李翠莲!进了我的门,就得听老子的!要是敢给老子戴绿帽子,老子活劈了她!”
“哎哟!这就对了嘛!”
王媒婆眉开眼笑地收起大洋,“这就叫英雄难过美人关!放心吧,翠莲那身子骨,那是能生儿子的料!
你呀,以后就等着享福吧!”
媒婆走了,带着满意的笑容。
铁头却像是个被抽走了脊梁骨的软脚虾,一屁股瘫坐在地上,看着手里剩下的几块大洋,欲哭无泪。
这叫什么事啊!
花了钱娶个祖宗,还得帮别人养儿子!
这他娘的叫什么日子!
……
夜幕降临。
荒野上的风呼呼地刮着,吹得那破窝棚顶上的茅草哗啦啦作响。
窝棚里,一盏昏暗的煤油灯摇摇欲坠。
铁头盘腿坐在烂草席上,面前放着一瓶劣质的烧刀子,还有一碟子咸得发苦的咸菜疙瘩。
“咕咚!”
他仰起脖子,狠狠灌了一大口酒。
辛辣的液体顺着喉咙流进胃里,像是一把火,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疼。
“窝囊……真他娘的窝囊……”
铁头醉眼朦胧地看着窗外。
远处王家大院灯火通明,亮得像个神仙洞府。那里有电灯,有洋楼,有娇妻美妾,还有数不完的钱。
那是王昆的日子。
再看看自己。
这四面漏风的破棚子,这刺鼻的煤油味,还有即将娶进门的那个带着拖油瓶的寡妇。
“人和人的命,咋就差这么多呢……”
铁头眼里泛起了泪光。
想当年,大家都是在一个泥坑里打滚的泥腿子。怎么一转眼,王昆就成了天上的龙,他却成了地里的虫?
就连大脚那个瘸子,虽然被骗了,虽然可能戴了绿帽子,但好歹人家老婆漂亮啊!
“银子……”
铁头喃喃自语,脑海里浮现出那个他做梦都想娶的姑娘。
那个从小跟在他屁股后面喊“铁头哥”的丫头,那个现在穿着绫罗绸缎、坐在王家大院里当姨太的女人。
那是他这辈子唯一的念想,也是他永远都够不着的月亮。
“要是银子能嫁给我……就算让我少活十年……不,二十年!我也愿意啊!”
铁头又灌了一口酒,眼泪顺着脸颊流进了嘴里,咸得发苦。
“呼——”
就在这时,窝棚那扇破烂的门帘突然被掀开了。
一阵刺骨的冷风灌了进来,吹得煤油灯忽明忽暗,差点熄灭。
“谁?!”
铁头吓了一激灵,下意识地去摸藏在草堆里的驳壳枪。
“嘿嘿……哥……铁头哥……”
一个傻乎乎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铁头定睛一看,只见一个浑身脏兮兮、头发乱得像鸡窝一样的姑娘,正站在门口冲着他傻笑。
傻挑。
这是村里的傻姑娘,平时疯疯癫癫的,也没人管,整天在村里到处乱跑。
因为铁头以前心情好的时候给过她半个窝头,所以她跟铁头还算亲近,有时候饿了就会跑来讨吃的。
“是你啊……”
铁头松了口气,手从枪把上拿开,没好气地说道,“大半夜的跑出来干啥?不想活了?也不怕被狼叼走!”
“嘿嘿……不……不怕……”
傻挑吸了吸鼻涕,也不客气,直接钻进了窝棚。
她手里紧紧攥着一把断了好几个齿的木梳,凑到铁头跟前,把梳子往他手里一塞。
“哥……梳头……编小辫……”
傻挑嘟囔着,一屁股坐在铁头身边,背对着他乖巧地等着。
铁头看着手里的破梳子,又看了看傻挑那乱蓬蓬的头发,本来想把她轰出去。
但看着那瘦弱的背影,他又觉得心里一软。
都是苦命人啊。
“行行行!真是欠你的!”
铁头叹了口气,借着昏暗的灯光,开始笨拙地给傻挑梳头。
“你说你,天天也不洗脸,也不梳头,跟个野人似的……”
铁头一边梳,一边絮絮叨叨地数落着。
傻挑也不说话,就是嘿嘿傻笑。
也许是今天玩水了,傻挑的脸上倒是难得的干净,洗去了那一层厚厚的污垢,露出了原本白净的皮肤。
煤油灯的火苗跳动了一下。
昏黄的光晕洒在傻挑的侧脸上,给她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
铁头喝多了酒,视线本来就有点模糊。
此时此刻,看着眼前这个乖巧坐着、任由他摆弄头发的姑娘,看着那虽然有些呆滞但依然清秀的侧脸轮廓。
恍惚间。
铁头的脑子“嗡”的一声。
眼前的景象,突然变了。
那个脏兮兮的傻挑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穿着碎花褂子、扎着两根大辫子、笑起来眼睛弯弯像月牙一样的姑娘。
那是还没有嫁给王昆、还没有变成六姨太时候的……费银子。
那是他记忆深处,最干净、最美好的银子。
“银……银子?”
铁头的手猛地颤抖了一下,梳子差点掉在地上。
他使劲揉了揉眼睛,想要看清楚。
可是酒精麻痹了他的神经,也放大了他心底最深处的渴望和幻觉。
在那个光怪陆离的醉眼里,那个坐在他对面的傻姑娘,真的变成了银子。
她正转过头,对他巧笑倩兮,眼神里没有嫌弃,没有冷漠,只有满满的依赖和温柔。
“铁头哥,你给我梳得真好看。”
那声音,像是从梦里飘出来的。
“银子……”
铁头的眼眶瞬间红透了,两行热泪毫无征兆地滚落下来。
他伸出粗糙的大手,颤抖着,小心翼翼地抚摸上那柔顺的头发。
像是抚摸着一件稀世珍宝,生怕一用力,这梦就碎了。
“你……你终于肯来看我了……”
铁头的声音哽咽,带着无尽的委屈和心酸。
“他们都看不起我……都笑话我……只有你……只有你肯来我的破窝棚……”
“银子……我不娶那个寡妇了……我就娶你……好不好?”
“嘿嘿……好……好……”
傻挑根本听不懂他在说什么,只是感觉头皮被挠得挺舒服,傻笑着点了点头。
这一声“好”,彻底击溃了铁头。
他猛地一把抱住傻挑,把头埋在她的肩膀上,像个孩子一样嚎啕大哭起来。
“呜呜呜……银子……我想你啊……我真的想你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