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阳光,刺破破窝棚顶上的茅草缝隙,直直地扎在铁头的眼皮上。
“嘶……”
铁头哼哼了一声,翻了个身,觉得脑袋像是被人用大锤狠狠砸过一样,疼得要炸开了。
昨晚那一瓶劣质烧刀子,劲儿实在是太大了。
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入眼是一堆乱糟糟的干草,还有……
一张睡得正香、嘴角流着哈喇子的大脸。
傻挑。
这傻姑娘正蜷缩在他身边,身上盖着那床破棉絮,一只手还紧紧拽着铁头的衣角,像是怕他跑了一样。
铁头愣了一下,随即昨晚的记忆像潮水一样涌了上来。
醉酒、梳头、把傻子当成了银子……
“妈的,喝断片了……”
铁头揉了揉太阳穴,苦笑一声。
看着眼前这个脏兮兮的傻姑娘,心里倒是没啥邪念,只是觉得有点凄凉。
正当他准备爬起来,把傻挑叫醒送回家的时候。
“砰!”
一声巨响。
那扇本就摇摇欲坠的破门,被人从外面粗暴踹开,连带着半边门框都塌了。
紧接着刺眼的阳光,伴随着一阵嘈杂的怒吼声,瞬间灌满了这个狭小的空间。
“抓住了!抓住了!”
“不要脸的畜生!还在被窝里呢!”
铁头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就看见七八个壮汉像饿狼一样冲了进来。
领头的正是傻挑的爹,还有她的两个哥哥,后面跟着一群看热闹不嫌事大的闲汉和长舌妇。
“好你个封铁头!兔子还不吃窝边草呢!你连个傻子都不放过!”
傻挑爹一看这孤男寡女、衣衫不整的场面,眼珠子瞬间就红了。
他二话不说,抄起手里的扁担,对着还没穿鞋的铁头就是一顿劈头盖脸的乱打。
“哎哟!干什么!别打!”
铁头被打懵了,抱着脑袋在炕上乱滚,“大叔!你听我解释!我啥也没干啊!”
“啥也没干?裤腰带都解开了还说啥也没干?”
傻挑的大嫂是个泼辣货,冲上来对着傻挑就是一顿掐,把还在睡梦中的傻挑掐得嗷嗷直叫。
“起来!丢人现眼的东西!咱家的脸都被你丢尽了!”
傻挑被吓坏了,看着这一屋子凶神恶煞的人,吓得哇哇大哭,本能地往铁头怀里钻。
“哥……怕……打……”
这一钻,更是坐实了“奸情”。
“看看!看看!”
傻挑娘一拍大腿,坐在地上就开始嚎。
“大家都看看啊!这就叫捉奸在床啊!这没良心的畜生,把我们家闺女糟蹋了啊!”
围观的村民们一个个伸长了脖子指指点点,眼神里满是兴奋和鄙夷。
“啧啧,这铁头平时看着老实,没想到一肚子花花肠子。”
“可不是嘛!连傻子都下得去手,真是饥不择食啊!”
铁头百口莫辩,急得脸红脖子粗:“我真没有!昨晚她来找我梳头,我喝多了……我们就睡了一觉!啥也没干!”
“没干?”
这时候,傻挑的大嫂突然冷笑一声。
她猛地掀开傻挑身上的破棉絮,一把撩起傻挑那件本来就不合身的褂子,指着傻挑那微微隆起的小腹,尖叫道:
“大家都睁开眼看看!这是啥?!”
“肚子都这么大了!少说也有三个月了!你跟我说你啥也没干?!”
轰!
这一嗓子,就像是一颗重磅炸弹,把铁头给炸得外焦里嫩。
他瞪大了眼睛,死死盯着傻挑那确实有些凸起的肚子。
之前傻挑穿着宽松的破棉袄看不出来,现在只穿单衣,那肚子确实是鼓的!
“这……这……”
铁头傻眼了,“这不可能啊!我昨晚才把她领进来!一夜就能把肚子搞这么大?我是神仙啊?!”
这完全不合常理啊!
就算他真干了那禽兽不如的事儿,那需要时间吧?这一晚上就能显怀?
“放你娘的屁!”
傻挑爹一棍子敲在铁头腿上,“谁说是昨晚怀的?我看你早就跟这傻丫头勾搭上了!
平时给半个窝头,给块糖,是不是就在草垛子里把事儿办了?”
“冤枉啊!我真没有!”铁头急得都要哭了。
这时候,人群里几个平日里游手好闲、眼神闪烁的男村民,突然起哄了。
“铁头,是个爷们就认了吧!大家都知道你是个光棍,憋坏了也能理解。”
“就是!人家姑娘肚子都大了,除了你还能有谁?平时就看你跟傻挑走得近!”
“认了吧!别敢做不敢当!”
这几个人喊得最凶,仿佛亲眼看见了一样。
铁头看着这几张熟悉的脸,突然觉得一阵心寒。
这里面有几个人,平时也没少欺负傻挑,甚至他还听说过有人把傻挑往玉米地里拖……
怎么现在,这屎盆子全扣在自己头上了?
“我不认!我要找村长!我要找王昆!”铁头嘶吼着。
“找谁也没用!事实摆在眼前!”
傻挑爹一把揪住铁头的领子,“既然你不认,那就让这丫头自己说!”
他转头对着还在哭的傻挑吼道:“死丫头!你说!是不是他干的?他昨晚是不是搂着你睡觉了?”
傻挑哪里懂什么是“干那种事”,她只知道昨晚铁头哥给她梳头了,还抱着她哭了,确实是睡在一个被窝里。
“呜呜……铁头哥……抱抱……睡觉觉……”
傻挑一边哭,一边含糊不清地嘟囔着。
这几个字一出,全场哗然。
“听见没!傻子不撒谎!就是睡了!”
“这下没跑了!铁证如山啊!”
“这铁头真是个畜生啊!”
铁头的辩解声,瞬间就被铺天盖地的唾沫星子给淹没了。
他看着那一双双幸灾乐祸、鄙夷、甚至带着阴谋得逞的快意的眼睛,只觉得浑身冰冷。
这是一个局。
一个全村人默契配合,硬生生套在他头上的死局!
“我不活了啊!”
铁头绝望地大喊一声想要撞墙,却被几个壮汉死死按住。
“想死?没那么容易!”
傻挑爹一脸的狰狞,“把我家黄花闺女糟蹋了,肚子都搞大了,你想一死了之?没门!”
“走!带上这丫头!去他老屋!找他娘去!”
“今天必须给个说法!要么把人娶了,要么赔钱!”
……
封家老宅隔壁,就是铁头娘住的那两间破瓦房。
一大早,铁头娘还在喂鸡呢,就被这浩浩荡荡的一群人给堵在了院子里。
“你们……你们这是干啥?”
老太太看着被五花大绑、鼻青脸肿的儿子,吓得手里的鸡食盆都掉了。
“干啥?给你送儿媳妇来了!”
傻挑嫂子一把将傻兮兮的傻挑推到铁头娘怀里,“看看!这就是你儿子干的好事!肚子都搞大了!你们老封家得负责!”
“啥?傻挑?大肚子?”
铁头娘看着怀里这个村里出了名的傻姑娘,再看看那隆起的肚子,两眼一翻差点没晕过去。
她虽然跟儿子闹翻了,但那也是亲儿子啊!
她做梦都想让儿子娶个媳妇,传宗接代。
可她想娶的是正经人家的姑娘,哪怕是个寡妇也行啊!
怎么能是个傻子?还是个不知道怀了谁的野种的傻子?
“不行!这不行!”
铁头娘哭着要把傻挑推出去,“我家铁头虽然浑,但他不傻啊!他怎么可能干这事?这孩子不是他的!我们不认!”
“不认?”
傻挑爹冷笑一声,从腰里掏出一把杀猪刀,狠狠地剁在院子里的木墩上。
“咣!”
“今天你们认也得认,不认也得认!”
“全村人都看见了!这就是铁证!”
“你要是不认,行!那咱们就去县城!去报官!告你儿子强奸民女!强奸罪是要吃枪子的!”
“我就不信了,县太爷还能向着一个强奸犯?到时候把你儿子拉出去崩了,我看你认不认!”
“吃……吃枪子……”
铁头娘一听这三个字,腿彻底软了。
她看着被人踩在地上的儿子,看着那明晃晃的杀猪刀,再看看周围乡亲却一个个冷眼旁观甚至跟着起哄。
她绝望了。
她知道这口黑锅,她们孤儿寡母是背定了。如果不背,儿子就得死。
“娘……别认……我不娶傻子……”铁头还在地上挣扎,满脸的血泪。
“儿啊!认了吧!那是命啊!”
铁头娘扑过去,抱住儿子的头,嚎啕大哭,“只要活着……只要活着就好啊!傻子就傻子吧……好歹是个女人啊……”
“办喜事!今天就办!”
傻挑爹见老太太松了口,立马得寸进尺,“既然生米煮成熟饭了,那就别磨蹭了!把那寡妇的定亲退了!把彩礼钱拿出来,给这丫头置办两身衣裳!”
“傻挑这丫头,以后就是你们老封家的人了!”
……
王家大院,餐厅。
精致的早点摆满了桌子,水晶虾饺、蟹黄包、小米粥,热气腾腾,香气扑鼻。
王昆正慢条斯理地喝着粥,听着下人绘声绘色地汇报着村里刚发生的这桩“奇案”。
“……那铁头被打得哟,亲妈都不认识了。
那傻挑也被硬塞进了老屋,封家老太太没法子,只能哭着认了这门亲事,说是今儿个就要拜堂成亲,省得夜长梦多。”
听完汇报,桌上的女人们一个个面面相觑,连饭都忘了吃。
“这也太离谱了吧?”
苏苏咬着筷子,一脸的不可思议,“铁头哥虽然穷了点,人浑了点,但也罪不至此吧?
一夜就能把人肚子搞大?这是把谁当傻子呢?”
“是啊。”绣绣也皱着眉头,“那傻挑平时疯疯癫癫的,村里谁不知道?
怎么就赖上铁头了?这也太欺负人了。”
“我就想不通了。”凯瑟琳更是听得一头雾水,“谁会费尽心机去陷害一个穷鬼啊?图什么?他的钱?他也没钱啊!”
“呵。”
王昆放下粥碗,拿过热毛巾擦了擦嘴,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你们啊,还是太年轻,只看到了表面,没看到骨子里。”
王昆扫视了一圈自己的妻妾,淡淡地说道:
“这哪里是简单的陷害?这分明是……秋后算账。”
“秋后算账?”众女不解。
“你们忘了铁头以前是干什么的了?”
王昆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语气幽幽,“闹农会的时候,铁头可是威风得很呐。
带着一帮闲汉,今天斗地主,明天分浮财,在村里那是横着走。
村里的那些族老、富农,还有那些稍微有点头脸的人家,哪个没受过他的气?
哪个没被他指着鼻子骂过?”
“那是把人都得罪光了。”
“现在农会散了,他又成了没权没势的穷光棍。
那些以前被他踩在脚底下的人,能不记恨?能不找机会报复?”
王昆冷笑一声:
“这就是墙倒众人推,破鼓万人捶。”
“那个傻挑的肚子,肯定是村里那些平日里道貌岸然、背地里却猪狗不如的混混们搞大的,甚至可能还不止一个。
现在肚子藏不住了,他们急需一个替死鬼。”
“而铁头,既有闹农会得罪人又没靠山,还是个有缝的蛋,自己把傻子领进屋。
他不背这个锅,谁背?”
“傻挑家想甩包袱遮丑,真凶想找替死鬼,而村里那些被他得罪过的人,正好借这个机会,把他彻底踩死,让他这辈子都翻不了身。”
“三方一拍即合,这才是这场戏的真相。”
王昆的话,让饭厅里的空气瞬间降了好几度。
苏苏听得后背发凉,手里的筷子都吓掉了:“这……这也太毒了!都是乡里乡亲的……”
“乡里乡亲?”
王昆嗤笑一声,并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夹起一个水晶虾饺,放进了苏苏的碗里。
“吃你的饭吧。这种烂泥坑里的事,咱们看个热闹就行,这烂账青天老爷来了也说不清的。”
“是……当家的。”
众女不敢再多问,低头吃饭,只是那原本美味的早餐,此刻吃在嘴里,却莫名多了一股子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