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的日头毒辣辣地烤着大地,知了在树上声嘶力竭地叫着,吵得人心烦意乱。
王家大院那两扇威严的朱漆大门前,此刻却是人头攒动,热闹得跟唱大戏似的。
“王老爷!青天大老爷啊!您可得给我们做主啊!”
傻挑爹刘老汉带着一家老小,齐刷刷地跪在台阶下,哭天抢地,那动静半个村都能听见。
“那个天杀的封铁头!把我家闺女肚子搞大了不认账。
今天早上还拿枪指着我的脑门,说要杀我全家啊!这还有没有王法了?”
傻挑娘更是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嚎:“没法活了!闺女被人糟蹋了,还要被人杀全家!
王老爷,您是这天牛庙的天,您要是不管,我们就一头撞死在您家门口!”
周围围了一圈又一圈的村民,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舆论这东西,向来是同情弱者的。
虽然大家都知道刘家这是想赖上铁头,但看着傻挑挺起来的肚子,再想想铁头拿枪的凶狠样,大伙儿的心也就偏了。
“这铁头也是,干了就干了呗,拿枪吓唬人算什么本事?”
“就是,人家闺女虽然傻,但肚子里可是有了种的。这得负责!”
在一片嘈杂声中,“吱呀”一声,大门开了。
王昆穿着一身透气的绸缎便装,手里拿着那把象牙折扇,慢悠悠地走了出来。
在他身边,跟着刚刚晋升为六姨太、一身珠光宝气的费银子。
王昆特意带上她,就是想看场好戏。
“吵什么吵?”
王昆站在台阶上,折扇“啪”的一声合上,眉头微皱,“大中午的,让不让人歇午觉了?”
他这一开口,刚才还哭天抢地的刘家人立马收了声。
一个个跪在地上瑟瑟发抖,只敢拿眼角余光偷瞄这位掌握着生杀大权的“土皇帝”。
人群分开。
几个护卫队员押着被五花大绑的铁头走了过来,一把将他推倒在空地上。
此时的铁头,哪里还有早上拿枪时的威风?
他头发散乱,脸上青一块紫一块,显然是刚才被抓住的时候没少挨揍。
那双眼睛通红充满了血丝,死死地盯着台阶上的王昆。
又看了看站在王昆身边光彩照人的银子,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一句话来。
“老爷,您看这事儿……”
护卫队长李虎上前请示。
王昆摆了摆手,并没有急着审问。
他微微侧过头,看着身边的银子,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压低了声音说道:
“银子,你看这事儿,透着蹊跷啊。”
王昆用折扇指了指跪在不远处,正傻呵呵抓虱子的傻挑,又指了指那个明显的肚子。
“那傻丫头的肚子,一看就显怀了,少说也有三四个月。
铁头是昨晚才把人领回去的,就算他是神仙,也不可能一晚上就把种子种这么大吧?”
“我看啊,这铁头八成是被人坑了,当了接盘侠。”
王昆语气玩味,眼神却一直盯着银子的脸,观察着她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变化。
这是试探。
也是考验。
全村人都知道,铁头和银子是青梅竹马。
铁头为了银子,甚至到现在都没娶妻。
如今旧情人落难蒙冤,而且是这么明显的冤枉,这位新晋的六姨太,会怎么做?
是念及旧情求情?
还是……
银子听到这话,正在给王昆扇扇子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她抬起头,看向台阶下那个像死狗一样趴在地上的男人。
铁头哥小时候帮她打架、给她掏鸟窝、甚至为了想娶她而一直打光棍的铁头哥。
此时此刻,铁头也正抬着头看着她。
那双通红的眼睛里,并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落水者看到最后一根稻草时的期盼和哀求。
他在无声地喊着:银子,救救我……你知道我是冤枉的……
银子心头一颤,下意识地想要开口求情。
可是话到嘴边,她又硬生生地咽了回去。
她想到了自己现在的身份——王家六姨太。
这个位置是她受了多少委屈、费了多少心机才爬上来的?
她太了解身边的这个男人了。
王昆虽然平时看着随和,但骨子里是个占有欲极强、且极度冷酷的枭雄。
如果自己这时候替铁头求情,替一个曾经追求过自己的男人说话……
老爷会怎么想?
会不会觉得自己旧情难忘?会不会觉得自己心里还有别人?
一旦有了这个疙瘩,她这个还没坐热乎的六姨太位置,恐怕就要保不住了!
为了现在的富贵,为了肚子里的孩子……
过去的交情,算个屁!
银子深吸一口气,眼神瞬间变得冷漠而决绝。
她转过脸看着王昆,声音不高不低,却刚好能让周围一圈人听得清清楚楚:
“老爷,这事儿啊,除了当事人,谁也说不清楚。”
“常言道,苍蝇不叮无缝的蛋。
那傻挑是个傻子,不懂事。可铁头是个大男人,他要是不把人往屋里领,能有这档子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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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男寡女共处一室,谁知道发生了什么?如今搞成这样,被人赖上了,那也是他自己不检点,自己有责任。”
这番话一出,就像是一把尖刀,狠狠地扎进了铁头的心窝子。
“银子……”
铁头张大了嘴巴,不可置信地看着那个熟悉的女人。
他不相信,这话是从银子嘴里说出来的!
曾经跟在他屁股后面喊“铁头哥”的丫头,那个他视若珍宝的女人,竟然在明明知道他是冤枉的情况下,不仅不拉他一把,反而狠狠地踩了他一脚?!
“好一个苍蝇不叮无缝的蛋。”
王昆听了这话,心里也是微微一惊。
他看着银子那张俏丽却冷酷的脸,心中暗暗感叹:这娘们,还真是个狠角色啊。
为了向自己表忠心,为了撇清关系,那是真下得去手啊。
不过,他喜欢。
做大户人家的姨太太,要是没这点狠劲儿,以后怎么帮他管家?怎么跟外面那些豺狼虎豹斗?
“说得有理。”
王昆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见王昆没反对,甚至还表示了赞同,银子的胆子更大了。
她知道,自己这“投名状”算是纳对了。
既然做了恶人,那就做到底!
银子整理了一下身上的旗袍,上前一步对着王昆福了一福,主动进言道:
“老爷,依我看,这事儿既然已经这样了,那就得有个了断。”
“铁头年纪也不小了,二十好几的人了,一直打光棍也不像话,让人看着也挺可怜的。”
“现在好了,现成的老婆有了,肚子里还揣着个娃——不管这娃是谁的,那也是个带把的希望能传宗接代不是?”
“不如……老爷您就做个主,成全了这桩婚事。”
“让他把傻挑娶了,老婆孩子热炕头,以后收了心,踏踏实实过日子,这也是为他好啊。”
轰!
这句话对于铁头来说,简直就是五雷轰顶!
杀人诛心!
这就是杀人诛心啊!
让他娶个傻子?还要喜当爹,养个不知道是谁的野种?
这叫“为他好”?!
“费银子!!!”
铁头猛地从地上挣扎着想要站起来,脖子上青筋暴起,发出了一声撕心裂肺的怒吼,“你……你没良心啊!你怎么能说出这种话来?!”
“砰!”
还没等他冲上去,旁边的李虎一脚踹在他的腿弯上,把他重新踹跪在地上。
“老实点!敢对六姨太不敬?!”李虎喝道。
银子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地上的铁头,眼神里没有一丝波澜,仿佛在看一个陌生人。
“铁头,认命吧。这就是你的命。”
她在心里默默说道。
王昆看着这场面,心里那叫一个舒坦。
这戏,唱得太好了。
“行了!”
王昆一拍太师椅的扶手,止住了喧哗。
他收起了脸上的笑容,摆出了一副威严的“青天大老爷”的架势,开始断案了。
“封铁头。”
王昆看着铁头,“你说你是冤枉的,你有证人吗?当时屋里除了你和傻子,还有谁能证明你没碰她?”
铁头张了张嘴,绝望地摇了摇头。
哪有人啊?就他俩!
“那刘老汉。”
王昆又看向傻挑爹,“你说孩子是铁头的,你有证据吗?”
“有啊!当然有!”
刘老汉指着傻挑的肚子,又指了指铁头,“这肚子就是证据!还有昨晚俩人睡一个被窝,那是全村人都看见的!这就是铁证如山!”
这就叫——葫芦僧判断葫芦案。
其实在场的所有人,包括王昆,包括银子,甚至包括刘老汉自己,都知道这孩子大概率不是铁头的。
但是,这不重要。
如今又没有监控,被人抓了现场,不认也得认。
强行翻案也可以,但是没必要,也没这个交情。
重要的是,这出戏得有个结局,这个“锅”得有人背。
“嗯,言之有理。”
王昆点了点头,装模作样地沉吟了一下,然后猛地一拍太师椅的扶手,定下了调子:
“既然一方拿不出自证清白的铁证,另一方又有同床之实。”
“为了咱们天牛庙的风化,也为了给孩子找个爹……”
王昆站起身,声音洪亮,传遍了全场:
“我宣判!”
“封铁头即日起,迎娶刘傻挑为妻!”
“孩子生下来,跟封家姓!不管以前有什么烂账,今天一笔勾销!”
“铁头,你也别觉得委屈。平白得个媳妇,还有了后,这是多少光棍求都求不来的福气!以后好好过日子,别再折腾了!”
“这事儿,就这么定了!”
“好!王老爷英明!”
“青天大老爷啊!”
刘老汉一家子激动得连忙磕头谢恩,那个高兴劲儿,就像是把积压多年的垃圾终于扔出去了一样。
围观的村民们也跟着起哄叫好,反正看热闹不嫌事大,只要有人倒霉,他们就高兴。
只有铁头。
他瘫软在地上,像是一滩烂泥。
抬头看着高高在上的王昆,看着那个面容冷漠、亲手把他推进火坑的银子。
他的眼神从愤怒变成了绝望,最后变成了死一般的灰败。
哀莫大于心死。
他终于明白了,在这个世道,在这个村子里,他就是那个任人践踏的蝼蚁。
没人会在乎他的清白,没人会在乎他的死活。
就连他曾经最爱的人,也能为了讨好权贵,微笑着把他推进深渊。
“谢……谢王老爷恩典……”
铁头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声音沙哑得像是含着一口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