傻挑家到底没有坚持要彩礼,很爽快的举行了婚礼。
把养了十几年的大闺女,白白送给老封家了。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封家老屋那昏暗潮湿的堂屋里,上演着一出比戏台上还要荒诞的闹剧。
两个膀大腰圆的壮汉,一左一右死死按着铁头的肩膀,像是在按一头待宰的年猪。
铁头脖子上青筋暴起,脸红脖子粗地想要挣扎,却被身后一只粗糙的大手猛地按住脑袋,狠狠地往下一压。
“砰!”
额头重重地磕在满是灰尘的方砖地上。
而在他对面,傻挑正咧着大嘴,露出一口黄牙,嘿嘿傻笑着。
她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觉得被人按着磕头挺好玩,甚至还顺手抓了一把供桌上的花生往嘴里塞。
“夫妻对拜!”
“送入洞房!”
随着傻挑爹那破锣嗓子的一声吆喝,这场所谓的“婚礼”就算是成了。
周围那帮看热闹的村民,甚至连口水都没喝,哄笑一声,拍拍屁股就散了。
“行了!人是你们封家的了!以后是死是活,跟我们老刘家没关系了!”
傻挑的大嫂一脸嫌弃地把傻挑往炕上一推,那是甩包袱甩得干脆利落。
眨眼间,屋里就只剩下了铁头、傻挑,还有那个哭得眼睛都肿成了桃子的铁头娘。
“我操你们祖宗!”
铁头从地上跳起来,冲着门口那帮人的背影嘶吼道。
他看着炕上还在傻笑的大肚子女人,只觉得一股邪火直冲天灵盖,烧得他理智全无。
欺人太甚!
这就是把他当软柿子捏啊!
“儿啊……这可咋整啊……”铁头娘瘫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哭。
“咋整?退货!”
铁头咬着牙,眼珠子通红,“老子没干过的事,打死也不认!这绿帽子,谁爱戴谁戴!”
说完,他一把推开想要拉他的老娘,像头疯牛一样冲出了院子。
……
村西头,破窝棚。
铁头冲进草堆里,一阵疯狂地翻找。
很快一个油布包被他拽了出来。掀开一看,那把黑黝黝、泛着冷光的驳壳枪静静地躺在里面。
“咔嚓!”
铁头拉动枪栓,检查了一下子弹。
冰冷的金属触感,让他那颗几乎要爆炸的心稍微镇定了一些,同时也给了他想要毁灭一切的胆量。
“妈的,不想让老子活,那大家都别活!”
铁头把枪往腰里一别,转身又去借了辆板车,拉着就往老屋跑。
回到老屋,他不顾老娘的阻拦,拽着还在啃花生的傻挑就往外拖。
“走!回你家去!”
“不……不走……睡觉觉……”傻挑被拽疼了,开始撒泼打滚。
“睡你妈个头!”
铁头红着眼,也不管什么怜香惜玉了,抱起傻挑往板车上一扔,推着车就往村东头傻挑家狂奔。
……
傻挑家门口。
傻挑爹正跟两个儿子在院子里喝酒庆祝呢,寻思着终于把那个赔钱货给甩出去了,还不用出嫁妆,简直是喜事一桩。
不然这么大一个姑娘家成天乱跑,伤风败俗有辱先人呐!
现在好了,头疼事丢给老封家了,跟他们刘家没关系了。
“哐当!”
院门被一脚踹开。
铁头推着板车冲了进来,车上的傻挑还在哇哇大哭。
“好你个封铁头!给脸不要脸是吧?”
傻挑爹一看这架势,酒杯一摔,抄起墙角的扁担就冲了过来,“退货?门都没有!你当这是买菜呢?今儿个我不打断你的腿我就不姓刘!”
傻挑的两个哥哥也拿着铁锹围了上来,一个个凶神恶煞。
“来啊!我看谁敢动!”
铁头猛地后退一步,撩起衣襟,拔出了那把盒子炮!
黑洞洞的枪口,直直地指着冲在最前面的傻挑爹的脑门。
“……”
就像是被按了暂停键。
傻挑爹举起的扁担僵在了半空中,那张因为酒精而通红的脸,瞬间变得煞白。
枪!
真家伙!
他们这帮泥腿子,平时打架斗殴那是家常便饭,但面对真枪,那就是另一码事了。
这玩意儿一响,那是真要命的!
“你……你敢开枪?”傻挑爹声音都在发抖,腿肚子转筋。
“你试试?”
铁头此时已经豁出去了,眼神里透着股亡命徒的狠劲儿。
“反正老子名声也臭了,光脚的不怕穿鞋的!谁敢上来,老子就拉个垫背的!”
“还有你!”
铁头枪口一转,指着傻挑的大哥,“刚才按我头按得挺爽是吧?来!再按一个试试!”
傻挑的大哥吓得手里的铁锹“当啷”一声掉在地上,连连后退,差点尿了裤子。
院子里死一般的寂静。
铁头喘着粗气,把傻挑从车上拽下来,往地上一推。
“人!给你们送回来了!”
“这野种是谁的,你们自己心里清楚!想赖在老子头上?做梦!”
说完他把枪插回腰里,手依然按在枪柄上,一步步退出了院子。
直到铁头走远了,刘家父子才像是活过来一样,瘫软在地上。
“爹……咋办?”傻挑大哥带着哭腔问。
“咋办?还能咋办!”
傻挑爹看着坐在地上傻笑的闺女,气急败坏地吼道,“这小子疯了!手里有枪,咱们惹不起!”
但他眼珠子一转,又恶狠狠地骂道:“不过这事儿没完!咱们去找村长!找宁可金!找王昆!
我就不信了,这天牛庙还没王法了?他拿枪指着长辈,这是要造反!咱们告他去!
要是村里不管,我们就去镇上去县里,这天下还没说理的地方了?!
轮着到他封铁头拿个破枪耀武扬威……”
……
铁头推着空板车,像是打了一场胜仗的将军,雄赳赳气昂昂地回到了老屋。
可这股劲儿还没过呢,一盆冷水就迎头泼了下来。
刚进院子,就看见王媒婆正站在那儿,叉着腰一脸的不耐烦。
“哟,铁头回来了?挺威风啊,听说都动枪了?”
王媒婆皮笑肉不笑地说道。
“王大娘?”铁头一愣,“你咋来了?是不是翠莲那边……”
他心里还存着最后一点念想。只要李翠莲那边没黄,这日子就还有盼头。
“别叫那么亲热。”
王媒婆挥了挥手帕,那股子廉价的香粉味呛得人鼻子痒,“我来就是通知你一声。李寡妇说了,这亲事,黄了!”
“啥?!”
铁头如遭雷击,“凭啥啊?定金我都给了!日子都定了!”
“凭啥?”
王媒婆冷笑一声,“凭你作风不正!凭你把个傻子的肚子搞大了!
人家翠莲虽然是寡妇,那也是清清白白的人家!能嫁给你这种流氓?也不怕得病!”
“那是栽赃!我是冤枉的!”铁头急得大喊。
“冤枉不冤枉的,你自己跟青天大老爷说去吧。反正全村人都知道了,这名声你是臭大街了。”
王媒婆也不废话,“行了,话带到了,我走了。”
“慢着!”
铁头一把拦住她,“亲事黄了行!把那五块大洋的定金退给我!”
那是他最后的积蓄了!每一分都弥足金贵。
“退钱?”
王媒婆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眉毛一挑,声音拔高了八度。
“做你的春秋大梦去吧!是你自己不检点,是你违约在先!这婚事是你搞砸的!”
“那五块大洋,就当是赔偿人家翠莲的名誉损失费了!
人家好端端的一个寡妇,跟你订了亲又退了,以后还怎么嫁人?
这点钱还不够塞牙缝的呢!”
“你……你这是明抢!”
铁头气得浑身发抖。
五块大洋啊!那是他拿命换来的钱啊!就这么让人给吞了?
“我就抢了怎么着?”
王媒婆一脸的泼辣相,“这是规矩!谁让你管不住裤裆那二两肉的?”
“给老子拿来!”
铁头彻底疯了。
他再次拔出腰间的盒子炮,黑洞洞的枪口直接顶在了王媒婆的脑门上。
“不退钱!老子崩了你!”
铁头双眼赤红,手指扣在扳机上,因为用力过度而微微发白。
然而让他没想到的是,这个平日里只知道保媒拉纤的老娘们,此刻面对枪口,竟然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开枪啊!”
王媒婆猛地挺起胸脯,往枪口上撞,那张涂满脂粉的脸几乎贴到了铁头脸上。
“你有本事你就打死我!来啊!”
“我一个寡妇,孤苦伶仃活了这么多年,一天天的还要东奔西跑保媒拉纤,早就活够了!
你打死我,正好我去底下告你的状!让阎王爷评评理!也让王老爷看看,这天牛庙有比他还牛逼的人。”
“咱们有理走遍天下!你个强奸犯还敢杀人?你开枪啊!不开枪你就是个怂包!”
这一通撒泼耍横,直接把铁头给整不会了。
他刚才敢吓唬傻挑爹,那是知道那一家子欺软怕硬。
可面对这么个不要命的寡妇,面对这么个撒泼打滚的老娘们,他那扣扳机的手指头,怎么也按不下去了。
他虽然浑,虽然拿着枪,但他毕竟还是个本质上的老实人。
真让他为了五块大洋杀人,杀一个手无寸铁的女人,他下不去手。
而且真杀人了,还在王昆的地界上,不可能放过他的。
“你……你……”
铁头哆嗦着,看着那一脸视死如归、甚至带着点嘲讽的媒婆,心里的那股气,像是泄了气的皮球,瞬间瘪了。
“哼!怂货!”
王媒婆见他不敢开枪,一把推开枪口,整理了一下衣服,骂骂咧咧地走了。
“以后别让我看见你!晦气!”
……
院子里,只剩下铁头一个人。
风吹过,卷起地上的尘土。
“啪嗒。”
盒子炮从手里滑落,掉在地上。
铁头身子晃了晃,膝盖一软,一屁股坐在了冰冷的泥地上。
他看着空荡荡的门口,看着这破败的老屋,想起了刚才发生的一切。
被强按着头拜堂。
被全村人指指点点。
被傻挑一家讹诈。
现在连最后的婚事黄了,钱也被黑了。
“为什么……为什么啊……”
铁头双手捂着脸,手指深深地插进头发里。
“我没干坏事啊……我就是想娶个媳妇……我就是想过日子啊……”
“为什么全世界都要欺负我……为什么……”
一种前所未有的委屈和绝望,像潮水一样淹没了他。
“哇——!!!”
铁头,这个曾经想要在乱世里闯出个名堂、手里还拿着枪的汉子,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一样,坐在地上嚎啕大哭。
哭声凄厉,在这个冷漠的村庄上空回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