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牛庙村的打谷场上,日头正毒。
几个走路一瘸一拐的汉子正凑在碾盘边上,一边揉着还在隐隐作痛的屁股,一边嘴里不干不净地骂着娘。
这几位都是刚挨了护厂队鞭子的赌鬼。
“呸!什么东西!”
一个赖皮狠狠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一脸的愤愤不平。
“他王昆不就是有两个臭钱吗?凭什么管咱们怎么花钱?
还威胁要把咱们抓去干苦力,还打鞭子!这还有王法吗?”
“就是!”旁边的赌鬼附和道。
“我看他就是想搞垄断!只许那个郭龟腰开赌场赚钱,不许咱们去别的地儿玩!
这就是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
“那是,谁不知道郭龟腰是他发小?这里面肯定有猫腻!他这是想把钱都搂进自己腰包里!”
几个人越说越气,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恨不得现在就冲到王家大院去讨个说法。
“行了!都少说两句吧!”
就在这时,蹲在旁边抽旱烟的一个老头子,终于听不下去了。
他把烟袋锅子往鞋底上磕了磕,那是村里出了名记性好、眼色毒的张大爷。
“你们几个,是不是嫌命长了?”
张大爷斜着眼,看着这帮不知死活的东西,“还去找王法?在这天牛庙,王老爷的话就是王法!”
“你们光记得挨了鞭子,是不是忘了王老爷是怎么起家的了?”
老头子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地指了指村口当年挂人头的地方:
“你们忘了鸡公岭当家的是怎么死的了?那是被活活打成了烂肉!
你们忘了海沙帮是怎么灭的了?一夜之间,连人带盐场都没了!”
“我可是听去青岛送货的司机说了,王老爷在外面那是真正的杀神!
杀人不眨眼!手底下那帮洋人兵,那是喝血长大的!”
“他要是真想整死你们,还用得着打鞭子?
直接让人把你们绑了,往山后面没填平的矿坑里一扔,神不知鬼不觉!谁敢吱声?”
“五鞭子?那是人家看在乡里乡亲的份上,给你们留了条活路!是把你们当自己人管教!”
张老头说的太吓人了,几个赌狗不住的打冷战。
刚才还骂骂咧咧的几个人,瞬间觉得后脖颈子发凉,屁股上的伤口似乎更疼了。
是啊。
那是王昆。
是连军阀都敢杀、连洋人都敢使唤的活阎王!
“张大爷……您别吓唬我们……”赖皮缩了缩脖子,声音都变了调。
“吓唬你?”张大爷冷笑,“你要是不信,尽管再去闹腾试试。
看看下次是挨鞭子,还是吃枪子!”
几个人面面相觑,最后谁也不敢再放个屁,灰溜溜地提着裤子走了。
……
然而底层的赌鬼好吓唬,那些躲在幕后吃肉的大鳄,可就没那么容易服气了。
县城,聚贤茶楼的雅间里。
烟雾缭绕,气氛凝重。
围坐在八仙桌旁的,是四五个穿着绸缎长衫、满身富贵气的中老年人。
这些人,可不是普通的土财主。
那是方圆几十里内最有头有脸的人物,每家都有几百上千亩地,手底下养着打手,镇上开着铺子。
更重要的是,他们就是那些地下赌档、高利贷真正的幕后金主。
“各位,都说说吧。”
坐在主位的黄老爷,手里转着两个核桃,脸色阴沉。
“那个天牛庙的王昆,最近手伸得太长了。扫了咱们的场子,抓了咱们的人,这是要断咱们的财路啊。”
“啪!”旁边一个满脸横肉的赵老爷一拍桌子。
“什么断财路?这就是骑在咱们脖子上拉屎!他王昆算个什么东西?不过是个暴发户!我不服!”
“不服能咋样?”
另一个姓刘的财主叹了口气,“人家手里有枪,还有洋人。硬碰硬?咱们那点家丁护院,不够人家塞牙缝的。”
“那就能忍?”赵老爷瞪着眼。
“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咱们这赌档和印子钱,一年那是多少进项?就这么没了?”
“我看,不如咱们凑钱,去省城请杀手?或者找那边的绺子……”
“不可!”
黄老爷摆了摆手,打断了赵老爷的疯狂想法。
“那是下下策。王昆现在势大,万一弄不死他,咱们全家都得陪葬。
而且,我看这王昆所图不小。他扫咱们的场子,不仅仅是为了钱。”
“那是为了什么?”
“为了权。”
黄老爷眯起眼睛,老奸巨猾地说道,“他是想把这十里八乡的控制权,还有钱袋子,都抓在他自己手里!这是想当土皇帝啊!”
众人一听,心里更是一惊。
“那咱们怎么办?”
“先礼后兵。”
黄老爷沉吟片刻,做出了决定,“咱们几个备上厚礼,亲自去一趟天牛庙。算是……拜山头。”
“拜山头?咱们给他低头?”赵老爷不乐意。
“不是低头,是谈判。”
黄老爷冷笑一声,“咱们毕竟是几百年的坐地户,根深蒂固。
他王昆再厉害,也不过新进发家,也就是一个人。
最近顺风顺水,难免有点飘了。
咱们跟他讲讲规矩,划分一下地盘。
好好说说,他会明白一个人是打不了天下的。醒目的话,会让咱们从他的生意里分一杯羹,或者他把手缩回去一点。”
“要是他敬酒不吃吃罚酒……”
黄老爷眼中闪过一丝狠厉,“那时候,咱们再联合起来,跟他鱼死网破也不迟!”
这帮老财,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
在他们看来,这世上就没有谈不拢的生意。大家都是体面人,只要给足了面子,还是能坐下来分蛋糕的。
可惜。
他们不知道的是,他们即将面对的,不是一个讲究“和气生财”的传统地主。
而是一个只想把桌子掀了、甚至把桌子腿都给拆了的——穿越者挂逼。
……
天牛庙,王家大院。
后宅今天可是喜气洋洋。
一大早,产房里就传出了婴儿嘹亮的啼哭声。
“生了!生了!是个带把的!”
稳婆抱着一个襁褓冲出来,脸上笑得全是褶子,“恭喜老爷!贺喜老爷!三姨太(左慧)给您生了个大胖小子!足足七斤八两!”
王昆哈哈大笑,接过孩子,看着那皱巴巴的小脸,心里那叫一个美。
这是他来到这个世界后的第三个儿子了。
如果算上刘玉香带来的那个继女妞妞,王家现在的孩子都能凑一桌麻将了。
妞妞那是大姐头,虽然不是亲生的,但王昆从没亏待过。
大丫,是绣绣生的长女,那是掌上明珠。
大宝,是刘玉香给他生的长子,虽然庶出,但也是心头肉。
二宝,是苏苏生的次子,长得最像王昆。
现在,左慧又给添了个三宝。
“赏!统统有赏!”
王昆大手一挥,“全府上下,发红鸡蛋!这月工钱翻倍!”
左慧躺在床上,虽然满头大汗,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但精神头却好得很。
她看着王昆抱着孩子那副爱不释手的样子,心里的一块大石头终于落了地。
虽然她进门晚,还是个寡妇再嫁,但只要有了这个儿子,她在这王家后院的地位,就算是彻底稳如泰山了!
“老爷,让我抱抱。”
左慧伸出手,声音虚弱却坚定。
王昆把孩子递过去。
左慧把孩子紧紧搂在怀里,就像是搂着全世界。
她甚至连旁边的奶妈都不让碰,非要自己喂奶,那种护犊子的劲儿,比绣绣还要强上三分。
因为寡妇做久了,脑子里有钢印,这孩子就是她下半辈子的依靠,是她的命。
就在一家人沉浸在添丁进口的喜悦中时。
“报——!”
李虎大步流星地走进院子,脸色有些古怪。
“老爷,外面来了几辆马车。说是黄老爷、赵老爷他们,十里八乡有头有脸的大地主都来了。”
“哦?”
王昆逗弄着孩子的手停住了,眉头一挑,“他们来干什么?喝喜酒?我没发请帖啊。”
“不是喝喜酒。”
李虎压低了声音,“他们说是来……‘商量个章程’。还带了不少礼物,看着架势像是来谈判的。”
“商量章程?”
王昆嗤笑一声,把孩子交还给左慧,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襟。
“这帮老帮菜,还真把自己当盘菜了?”
“行,既然送上门来了,那就去见见。正好,我也想跟他们‘算算账’。”
……
王家大院,议事厅。
黄老爷、赵老爷几个人正坐在太师椅上,虽然面前摆着上好的雨前龙井,但几个人却有些坐立不安。
这王家大院的气派,比他们想象的还要大。
尤其是门口那两排站得笔直的白俄卫兵,那一身杀气,让他们这帮养尊处优的老财主觉得后背发凉。
“这王昆……不好对付啊。”黄老爷心里暗暗嘀咕。
正想着,王昆大步走了进来。
他穿着一身居家的丝绸长袍,连正装都没换,脸上挂着那一贯的、让人捉摸不透的微笑。
“各位,久等了。”
王昆也不客套,径直走到主位上坐下,甚至连拱手礼都省了,“听说几位找我有事?家里刚添了丁忙得很,有话直说吧。”
这态度,傲慢至极。
赵老爷是个暴脾气,当时脸就黑了:“王老爷,我们好歹也是长辈,也是这一带的头面人物。
你这就有点不懂规矩了吧?”
“规矩?”
王昆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你他娘的算什么狗屁长辈?!在我这儿,我就是规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