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声闷响,是膝甲撞在泥地上的声音。
沉啸虎单膝跪下。
他身后,陈虎与十几名亲兵立刻下马,个个低着头,动作利落,透着专属于镇北军的杀气。
“姑姑,啸虎来迟,让您受苦了。”
少年将军的声音还带着点稚气,可句句话语沉稳。
只有那紧握的双拳,泄露了他此刻的心情。
沉清月看着眼前这张脸,有些熟悉,又有些陌生。
记忆里那个总跟在自己身后、有些胆小的少年,现在已经换上了一身铁甲,也变得硬朗起来。
她伸出手,想把他扶起来。
沉清月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一下,才慢慢落下去,搭在了沉啸虎的臂甲上。
铁甲冰凉,让她回过神来。
眼泪在眼框里打转,但她强行忍住了。
她不再是那个可以随便哭的太子妃了。
“起来吧。”沉清月的声音很轻,却很平静,“我在这里,很好。”
沉啸虎顺着她的力道站起身,他比沉清月高了整整一个头,但还是躬敬的微低着头,仔细打量着她。
她穿着粗布麻衣,鬓角的头发有些乱,脸上也没了京城时的妆容。
但那股高贵的气质还在,只是眼下的处境,让她多了一份让人心疼的倔强。
“姑姑放心。”沉啸虎只想让她安全,顾不上别的。
“我这次带来了三百镇北军的弟兄,已经全部编入了陈都尉麾下。”
他凑近一步,压低了声音。
“从今晚开始,我会让他们把静心苑围个水泄不通,一只苍蝇都别想飞进来!我看谁还敢来找您的麻烦!”
陈虎听了,也觉得理所当然。
沉家的人来了,保护自家小姐,天经地义。
然而,一个平淡的声音却在这时插了进来。
“小将军,此举不妥。”
开口的是李牧。
他一直站在旁边,没有插话,象个本本分分的下人。
可这一开口,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了他身上。
沉啸虎的眉头立刻拧成了一个疙瘩。
沉啸虎可以对姑姑躬敬,对陈虎客气,但一个来路不明的太监没这个资格。
他冷冷问道:“哦?那你认为如何?”
李牧没在意他的态度,还是用那种不快不慢的语调解释。
“这里是安北城,不是北境军营。太子妃如今的身份,是罪妇。”
他特意加重了“罪妇”两个字的发音。
“三百镇北军的精锐,大张旗鼓的守着一个罪妇的宅院,在周通中郎将眼里,这是什么?”
“在京城那些盯着沉家的人眼里,这又是什么?”
李牧抬起头,直视着沉啸虎警剔的目光。
“这叫罪妃私联边军,意图不轨。一个只比谋逆小一号的罪名,会立刻摆到京城皇帝的案头。”
“小将军是来保护太子妃的,还是想给沉家再招来一场大祸?”
李牧的话不重,却让沉啸虎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了下去。
他只想着姑姑的安危,用的是军中惯用的办法,却完全没考虑到这里面的弯弯绕绕。
他带来的三百精锐,是保护姑姑的。
可如果用错了地方,这三百精锐,反而会害了整个沉家。
他张了张嘴,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这才发现,自己那点带兵经验,在这个太监面前,根本不值一提。
陈虎也听出了一身冷汗。
他光想着帮太子妃出气,完全没想过这背后的风险。
要是真按沉啸虎说的办了,他这个左都尉估计也当到头了。
沉清月默默看着李牧,心头一震。
这个男人,又一次在关键时候,想到了所有人都没想到的层面。
连她一向看好的家族晚辈沉啸虎,都被他几句话说的哑口无言。
“那你说,该怎么办?”
沉啸虎终于开口,语气虽然还是不服气,但已经是在请教了。
他必须承认,自己想简单了。
“真正的保护,是看不见的保护。”李牧给出了答案。
“小将军带来的三百精锐,不能聚,要散。”
“化整为零,打散安插进陈都尉的各个部队里。一部分跟着巡城,一部分在军营操练,一部分守卫城防要地。”
“让他们铺满整个安北城。他们既是陈都尉的兵,也是太子妃的眼睛和耳朵。”
“城里有任何风吹草动,我们都能第一时间知道。有任何危险,他们也能从任何一个角落里冒出来,及时支持。”
“明面上,静心苑和以前一样,只有一个太监和几个下人。可暗地里,整个安北城都可能是我们的卫兵。”
“这样,既能确保万无一失,又不会给任何人留下话柄。”
李牧说完,便不再说话,静静的站在那里。
院子里,只剩下风吹过田埂的声音。
沉啸虎怔在原地,脑子里嗡嗡作响。
化整为零……再明暗结合……竟然还能构建出情报和快速反应的能力……
这些词,他听都没听过。
这是一种他闻所未闻的用兵思路。
他从小在镇北军大营长大,学的是排兵布阵,集团冲锋。想的是怎么用优势兵力打垮敌人。
可这个太监,想的却是如何用有限的资源,达成隐蔽又有效的控制。
这根本不是一个太监该有的见识。就算是父亲身边的那些幕僚,也想不出这么周密狠辣的布置。
他究竟是谁?
沉啸虎心头一紧,再看向李牧时,眼神彻底变了。
陈虎是个粗人,他听不懂那么多弯弯绕绕,但他听懂了一件事。
李牧的法子,比他们所有人都高明,也比他们所有人都狠。
他看着李牧,激动的说:“李公公……这法子好!就这么办!我这就回去安排!”
“不急。”李牧拦住了他。
“陈都尉,现在还有更要紧的事。”
“你得先去执行我说的第一步。”
陈虎一愣,才想起来:“对,慰问那几个王八蛋!”
他一拍大腿,也顾不上跟沉啸虎多客套,冲着李牧一抱拳:“李公公,那我先去了!这里就交给你们!”
说完,他翻身上马,带着亲兵,风风火火的朝着城防营的方向去了。
看着陈虎远去的背影,沉啸虎才从震动中回过神。
他转头,重新审视着李牧,也审视着自己的姑姑。
“姑姑,他……”
沉清月知道他想问什么,她摇了摇头,轻声说:“啸虎,现在,我们只能信他。”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连自己都没察觉到的依赖。
沉啸虎沉默了。
他明白了姑姑的意思。
……
安北城,城防营。
刘虎在营帐里来回踱步,派出去的人还没回来复命,让他心烦意乱。
他派人去打听,只知道那三个人被李牧那个阉人给打了,现在不知死活。
那个太监竟然敢下这么重的手,他刘虎的人,在安北城的地界上,竟被一个罪奴给打了,这口气他怎么也咽不下去。
他正想着要不要点齐人马,直接去静心苑把场子找回来,一个亲兵慌慌张张的跑了进来。
“都尉,不好了!”
“慌什么!”刘虎一拍桌子,“天塌下来了?”
“不是……是新来的左都尉,陈虎!他……他带人来我们营里了!”亲兵喘着气说。
刘虎心里咯噔一下。
陈虎?他来干什么?
为那三个兵痞出头?还是来找自己的麻烦?
他心里飞快的盘算着,陈虎是沉家军的老人,现在自己动了太子妃的地,他来问罪也说得过去。
想到这里,他反而镇定了下来。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他刘虎在城防营经营多年,根基深厚,还怕他一个新来的?
他整理了一下衣甲,大步朝着营门口走去。
可接下来发生的一幕,让他把想好的所有说辞都吞回了肚子里。
陈虎确实来了,但他没有直接来找自己,而是径直走向了营里的伤兵房。
刘虎心里一紧,赶紧跟了过去。
伤兵房里,昨天被李牧教训过的三个兵痞正躺在床上哼哼唧唧。
看到刘虎进来,他们挣扎着想起来。
看到跟在后面的陈虎,他们更是吓得脸都白了。
然而,在陈虎的脸上,他们没有看到半点怒气。
他走到床边,看着那个脖子上还缠着布条的刀疤脸,居然还挤出了一个笑容。
“弟兄们,辛苦了。”
陈虎的声音粗犷洪亮,传遍了整个伤兵房。
外面,许多闻讯赶来的城防营士兵都围在门口伸长了脖子看,交头接耳。
“听说你们昨天去城外巡查,发现静心苑在开荒屯田,为我安北城分忧解难,这是大功一件啊!”
说着,陈虎从怀里掏出一个钱袋,直接扔在了刀疤脸的床上。
钱袋落在床上,发出清脆的金属碰撞声。
“这是本都尉赏你们的!拿着去看郎中,买点好吃的补补!”
“以后要继续好好巡查,为安北城尽忠职守!”
陈虎说完,拍了拍手,转身就走,从头到尾,都没看站在门口,脸色已经变得铁青的刘虎一眼。
陈虎的话让整个城防营瞬间炸开了锅,围观的士兵个个面面相觑,都懵了。
这是什么操作?
自己的人去收保护费,被打了,顶头上司不仅不追究,反而跑来慰问,还发了赏钱?
那三个兵痞更是脑子一片空白,看着床上的钱袋,烫手似的,根本不敢去碰。
刘虎站在原地,感觉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头顶。
他完全想不通陈虎这葫芦里卖的到底是什么药。
这一下,比直接冲进来打他一顿,还要让他难受。
他突然感觉,手下的兵好象要脱离自己的控制了。
他猛的转头,死死盯住那三个手下,眼神阴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