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虎的营帐里,气氛很沉重。
那三个被派出去的兵痞,此刻正哆哆嗦嗦的跪在地上。
为首的刀疤脸双手捧着钱袋,高举过头,手抖得厉害,额头上全是冷汗。
钱袋是陈虎赏的,他们一个铜板都没敢动。
“都尉,陈……陈都尉他,就是那么说的。”
刀疤脸的脖子上还缠着布条,一说话就扯动伤口,疼得脸都皱成了一团。
他说,陈虎夸他们“巡查有功”,赏钱让他们去看郎中、补身子,一个字都没提责罚的事。
刘虎一言不发,视线钉死在那个钱袋上。
陈虎赏的这点钱,是在明明白白的告诉整个城防营。
你们跟着刘虎办事,挨了打活该。
可我陈虎,一个外人,都比你们的上司更心疼你们。
这是在当着所有人的面,挖他的墙角,动摇他在军中的根基。
帐外,那些闻讯而来看热闹的士兵,议论声飘了进来。
“听见没?新来的陈都尉,是个人物!”
“可不是,疤脸他们给都尉办事被打,都尉屁都没放一个,你看人家陈都尉,直接赏钱。”
“以后巡街,路过静心苑还是绕着走吧。”
这些话钻进刘虎的耳朵里,让他脸上火辣辣的,心里堵得慌。
刘虎猛地站起,一脚踹在刀疤脸的胸口。
“废物。”
刘虎吼道,“三个大男人,被一个阉人收拾了,还有脸回来!我的脸都被你们丢尽了!”
他抓起挂在架子上的皮鞭,对着地上的三人劈头盖脸的抽了下去。
“啊!!!”
“都尉饶命!”
鞭子落在皮肉上的闷响,听着就让人心惊。
刘虎眼睛都红了,他抽打着这三人,心里想的却是陈虎和那个该死的阉人李牧。
他要把心里的火气全发泄出来。
可他越是凶狠,帐外士兵们的议论声就越发刺耳。
“完了,刘都尉这是拿自己人撒气呢。”
“没本事护着手下,就知道窝里横。”
帐内的惨叫和帐外的私语混在一起,刘虎感觉自己手下这三百号人,正在一点点的脱离他的掌控。
他喘着粗气停下手,将皮鞭扔在地上。
“拖出去,每人再领二十军棍。告诉全营,谁再敢给老子丢人,这就是下场。”
此话一出,营帐内外,鸦雀无声。
在场的所有城防营士兵,都觉得脖颈后头凉飕飕的。
静心苑内。
田埂上,晚风吹过,带着泥土和青草混合的气息。
沉啸虎站在李牧面前,相距五步。
在这个距离,他有把握,能在对方做出任何反应前,拔刀封喉。
“你到底是谁?”
沉啸虎再次发问,手掌习惯性的按在腰间刀柄的兽首上。这是他常年游走在生死边缘养成的本能。
他已经从彻底确认,李牧不是沉家派来的人。
一个来历不明却本事极大的人,待在自家姑姑身边,这本身就是个巨大的隐患。
“什么化整为零,什么明暗结合,还有情报先行……”
沉啸虎复述着李牧的计划,每说一个词,心里的警剔就加深一分。
“这种用兵的法子,我听都没听过。我父亲帐下最好的幕僚,也想不出这么周全的布置。”
他紧盯着李牧的眼睛,试图在他平静的表情下,找到一丝破绽。
“我家乡遭过兵祸,有位老兵用过类似的法子保全了全村。”
李牧的回答听不出任何问题。
大干疆域潦阔,谁能断定哪个穷山恶水,没出过一两个被埋没的将才。
不等沉啸虎继续深究,李牧便直接问道:“小将军,三百精锐,都安插妥当了?”
这轻飘飘的一句反问,直接打乱了沉啸虎审问的节奏。
他不得不承认,李牧的法子虽然阴险,但确实管用。
今天下午,他已经配合陈虎,将三百镇北军的精锐,悄无声息的分散安插进了安北城的各个防区。
“办妥了。”沉啸虎的回答很生硬,“但这不代表我会信你。你这样的人留在我姑姑身边,我不放心。”
他的意思很直白。
你很有用,但你太神秘,我无法掌控,所以你是个威胁。
在确认李牧的底细之前,除掉他,是更稳妥的选择。
沉啸虎心底的那抹杀机,并未因李牧的计谋而消散,反而因这份无法掌控的感觉,愈发浓重。
两人之间的空气,瞬间绷紧。
“啸虎。”
一道清冷的女声插入进来。
沉清月不知何时走了过来,她站在李牧身侧,恰好挡在了沉啸虎与李牧之间。
“够了。”
她看着自己的侄子,摇了摇头。
“当初要不是他,我可能已经死在流放路上了。静心苑也是他帮我获取的。要是没有他,你现在看到的,可能只是一座荒坟。”
她的话很轻,却让沉啸虎心头一震。
沉啸虎看着姑姑那张苍白但坚决的脸,又看了看她身旁那个自始至终都面无表情的太监。
他明白了,姑姑在保他。
这个认知,让沉啸虎的杀意缓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困惑。
这个阉人,究竟用了什么手段,能在如此短的时间里,得到姑姑这般毫无保留的信赖。
沉啸虎最终还是退了一步,对着沉清月一抱拳。
“姑姑教训的是。”
说完,他最后看了李牧一眼,眼神里带着审视和警告,但最终还是选择了暂时妥协。
随即,他转身离开,去安排三百精锐的夜间布防。
看着沉啸虎离去的背影,沉清月暗中松了口气。
她转过头,正对上李牧那似笑非笑的目光。
“怕你这侄子杀了我?”李牧开口问。
沉清月心口一跳,避开了他的视线,嘴上却不认输:“你死了,谁来帮我种地?”
李牧没再说话。
他只是觉得,这位曾经高高在上的太子妃,的确变了。
她开始懂得维护自己人了。
……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
城防营的校场上,宿醉未醒的刘虎被亲兵从床上拖了起来。
“都尉,左都尉派人传令!”
刘虎揉着发胀的脑袋,骂骂咧咧的走出营帐。
陈虎的传令兵是个壮汉,正站在校场中央,腰杆挺得笔直。
见刘虎出来,传令兵上前一步,从怀中取出一份军令,朗声宣读:
“左都尉军令。城防营近来军纪松弛,士气不振,为应对匈奴秋掠,特令城防营三百将士,即刻开拔,往城西西山,进行为期三日的野外拉练。磨砺兵锋,以备战事,不得有误。”
刘虎一听,脑子里的酒意全醒了。
野外拉练?三天?
陈虎昨天才当众羞辱了他,今天就要把他连人带兵一起赶出安北城。
这是要把他从经营多年的老巢里,硬生生连根拔起。
一旦他人不在城里,这营里的兵,还不是任由陈虎拿捏?
刘虎当场就炸了。
“胡闹。”他指着传令兵的鼻子大骂,“安北城防务多重要?我带三百人出城三天,城内空虚谁来负责?他陈虎担得起吗?回去告诉他,这命令,老子不接。”
传令兵面对刘虎的怒火,面无表情。
他没有争辩,只是又从怀里摸出另一份卷轴,缓缓展开。
“刘都尉,陈都尉料到您会担心这个。”
传令兵的声音穿透晨雾。
“这是中郎将周通将军的批条。陈都尉昨夜已经把拉练计划上报中郎将,周将军亲自批了,认为这个做法很稳妥,对磨练队伍、应对匈奴有大好处。”
刘虎的目光,死死钉在那份展开的卷轴上。
最下方,那个鲜红的“周”字官印,刺得他眼睛生疼。
周通……
陈虎竟然直接越过他,捅到了周通那里。
以“应对匈奴”为名义,这就是阳谋。
周通是安北城的最高将领,首要职责就是防备匈奴,他找不到任何理由拒绝一个能提升战力的提议。
刘虎的手脚变得冰凉。
他想找的任何借口,都被堵死了。
抗命?
那就是违抗中郎将的军令,陈虎当场就能将他就地正法。
他所有的算计,在这种权力和周密程序面前,根本不堪一击。
刘虎站在原地,校场上的晨风吹过,他却感觉不到凉意,只觉得浑身都在冒着冷汗。
他终于想通了。
从陈虎去“慰问”那三个兵痞开始,一个针对他的圈套就已经设下了。
他现在已经深陷其中,任何反抗都只会让处境更糟。
“都尉……”身后的亲兵小声提醒。
全营的兵,都在看着他。
刘虎闭上眼,再睁开时,把所有的不甘和愤怒都压了下去。
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传令,全营集合,半个时辰后,开拔。”
他知道,他这次出城,再回来时,这城防营,恐怕就要改姓陈了。
没过多久,城防营的大门缓缓打开。
刘虎骑在马上,脸色难看,带着三百名垂头丧气的士兵,朝着城西的方向走去。
他回头望去,那个他经营了数年的营地,正在视野里迅速缩小。
而在另一边,静心苑的田埂上。
李牧看着那支远去的队伍,眼神平静。
他转过身,对着身后的一个壮汉开口。
这人脸上带着刀疤,正是流民首领黑塔。
经过这几天的筛选和操练,黑塔和他手下十个最能打的汉子,已经被李牧单独挑了出来。
“黑塔。”
黑塔立刻上前一步,躬敬的垂下头:“李公公,有何吩咐?”
李牧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淡淡的吩咐:
“准备一下,今晚有活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