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前的黑暗厚重如墨,仿佛将整个世界浸入一池尚未凝固的柏油。
最后一抹月牙早已沉入西方山脊,夏季的天空吝啬地没有升起浓雾,却用更深沉的晦暗笼罩了大地。
稀疏的星辰在渐褪的墨蓝夜幕上微弱地闪铄,这点天光,仅能勉强勾勒出人影与马匹的轮廓,对于一支决心赴死的军队而言,却已足够。
美伊深吸了一口带着草腥与湿润泥土气息的空气,冰凉的气流直灌肺腑,压下了翻腾的思绪,只留下冰原狼般的专注。
时间像绷紧的弓弦,容不得他们雕琢更完善的方案,任何尤豫都是对时机的亵读。
对美伊而言,这不仅仅是一场孤注一掷的特种作战,更是蓝礼亲手奉上的机会——一个源于他致命弱点的机会。
蓝礼总爱在宴席和厅堂间眩耀他麾下骑士如云、士兵如林,仿佛数量即是胜利的保证。
可他似乎从未读懂过战争的本质,它不仅是数量与质量的较量,更是组织与纪律的残酷溶炉。
而蓝礼,恰恰最缺乏将庞杂力量溶铸一体的能力。
他麾下聚集了太多骄傲的领主,太多嘈杂的声音,指挥体系混乱得象一锅乱炖,人数上的优势反而成了拖累整体的枷锁。
早在苦桥之时,美伊就能轻松穿越他连绵的营垒,他那松散的管理风格便已暴露无遗。
她曾以为经此教训,他会幡然醒悟,但连日来斥候以及她自己的谨慎查探带回的消息却令人失望——一切照旧,毫无改善,甚至因为更多势力的涌入而变得更加臃肿不堪。
她不信,当她如匕首般刺入时,蓝礼这具庞然大物般的军营里,还能奇迹般地冒出一个蓝道塔利来力挽狂澜。
若真如此……若第一轮冲锋就如撞上铁壁般无法突破,她便必须毫不尤豫地转身离开,否则瞬息之间,他们这区区数百人就会被愤怒的潮水彻底吞噬。
“我们的口号是——”她的声音不高,却象冰层断裂般清淅,传入身后每一名骑兵的耳中,“‘盛夏厅万岁’!”
三百骑兵在黑暗中肃立,如同三百尊覆霜的铁像。
队伍中包括她麾下两个完整建制的骑兵营,他们是经历过真正血火的老兵,眼神沉静;另一部分则是此次南下途中招募而来的自由骑兵,此刻,这些新面孔难掩震惊。
他们没想到刚投奔不久,连战旗都还未捂热,就要参与如此凶险、近乎自杀的突袭。
更让他们心神俱震的是,这位公主,竟亲自担任冲锋的箭镞——而她的内核部下,那些看起来悍勇无比的军官们,竟无一人出声劝阻,仿佛这是天经地义之事。
这份异常的镇定,悄然转化成一种奇异的信心。
也许,这场仗真能创造奇迹?
毕竟,如此森严的队列,如此整齐划一的沉默,本身就在无声地诉说着战斗力。
“盛夏厅万岁。”他们压抑着呼吸,低声回应,声音汇聚成一阵低沉的风啸,掠过草地,带着决绝的意味。
随军的厨子早已备下简单却扎实的餐食,热汤和肉干很快被分食完毕,队伍在极短的时间内完成了集结。
此时,月落星沉,夏日凌晨通常弥漫的浓雾并未出现,视野虽然朦胧,但足以辨明道路和身旁同伴的身影。
“殿下,罗伯斯队长回报,我方巡逻骑兵已全部就位,替换了敌军外围哨骑。”一名士兵小跑而来,单膝跪地,声音急促却稳定。
行动的时刻到了。按照反复推演的计划,美伊率先牵起自己的战马“北风”,迈步走入湿润的草甸。
身后,三百骑兵无声无息地跟随,全体牵马步行,象一道沉默的暗流,潜向预定的那片小树林。
为了最大限度地隐藏行踪,马蹄被厚布包裹,士兵口中衔着木枚,战马全部戴上了坚实的马嚼子,防止它们因意外受惊而嘶鸣。前方的道路已被工兵小队反复清理过数次,驱赶了可能藏匿的野兔或狐獾,任何可能引发混乱的意外都被竭力排除。
骑士们一边行进,一边用手轻抚着战马的脖颈,在它们耳边发出低沉的、安抚性的絮语,让这些敏感的伙伴在黑暗中保持镇定。
一个小时之后,黎明将至。
而此刻,天空仍是一片沉郁的、仿佛永恒不变的乌蓝色,只在东方天际透出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灰白。
假扮成敌军巡逻队的骑兵出现在视野边缘,打出约定好的手势——道路畅通,可以继续推进。
队伍再次悄然移动,如同夜行的狼群,直到蓝礼军营那庞大而模糊的轮廓,在视野尽头的矮丘斜坡上隐约浮现。
营地依着缓坡创建,地势算不得险要,对于决心冲锋的骑兵而言,构不成无法逾越的障碍。
行动按部就班地展开。
罗伯斯指挥的弓兵小队如同分离出去的阴影,悄无声息地脱离主力,利用地形掩护,向军营外围呈犄角之势的三座营垒摸去。
托勒密率领的步兵突击队则紧随在美伊的骑兵队侧后方,他们肩负着最危险、最紧迫的任务——只要弓兵发动攻击吸引注意,他们就必须冒着可能泼洒下来的箭雨,用最快的速度清理掉那些阻碍骑兵冲锋的拒马和栅栏。
这套复杂而危险的协同动作,他们已在后方的仿真营地里演练了不下数十次,每一个步骤都力求刻入骨髓。
突然,弓弦震动的闷响撕裂了寂静!紧接着是几声凄厉得不似人声的惨叫,在夜空中显得格外刺耳。
“上马!”美伊的声音如同出鞘的利剑,清亮而冰冷。
命令一下,三百骑兵动作划一地翻身上马,鞍辔发出轻微的金属摩擦声,汇成一片低沉的嗡鸣。
几乎在同一瞬间,敌营中响起了尖锐而慌乱的号角声,一声,两声,随即此起彼伏,象是在传递着无法理解的惊恐。
前方,托勒密的步兵已经如同决堤的洪水般涌了上去。
美伊听到了几声短促的哀嚎和兵刃碰撞的铿锵,但预想中密集的箭雨并未降临。
巨大的、削尖的拒马被迅速拖开,沉重的木质栅栏被抛出的套索拉住,在士兵们齐心协力的呐喊声中轰然倒塌,随即被奋力推入、填平前方的堑壕。整个流程虽然紧张,却展现出一种近乎冷酷的效率。
“冲!”美伊不再尤豫,一夹马腹,“北风”如离弦之箭般窜出。
她朝着身后汹涌的铁流发出一声呐喊,随即一马当先,挺枪指向黑暗深处。
骑兵洪流紧随其后,蹄声起初沉闷,随即越来越响,最终汇成滚雷般的轰鸣,震撼着大地。
他们早已将这片地形在心中反复勾勒过无数次,从这里笔直地切入,像热刀切过油脂,目标明确——踏破沿途数座附属营地,直刺蓝礼那颗跳动的心脏:中军大帐。
按常理,如此规模的联军营寨,理应划分出数个功能独立、互为依托的营区,构筑起纵深防御,以防一处遇袭,全军动摇。
可蓝礼这看似庞大的军营,却依旧保持着一种令人费解的、近乎幼稚的紧密相连……这致命的破绽,正是她等待已久的机会。
浓厚的夜色,马蹄下飞溅的泥块,让她不由自主地想起了上次突袭蓝道塔利的那场血战。
但身体的感受却告诉她,这一次,推进的速度要快得多,阻力也小得多。零星的箭矢开始从较高的了望塔上歪歪斜斜地射下,几匹运气不佳的战马被射中,发出痛苦压抑的悲鸣,马嚼子让它们的嘶鸣扭曲变形,如同夜枭的哀嚎。
对于从睡梦中惊醒的守军而言,此刻最明智的选择是蜷缩在营帐内,伏低身体,惊恐地窥探帐外的混乱。
最不明智的,便是那些只来得及抓起兵器、甚至连盔甲都未曾披挂整齐就冲出来,试图以血肉之躯阻挡钢铁洪流的“勇士”。
战马毫不留情地踏过单薄的营帐,木质支架发出噼啪的断裂声,帆布被撕扯、踩入泥泞。隆隆的蹄声几乎掩盖了一切。
“呜呜呜——呜呜——”蓝礼军营中的号角声变得更加密集、更加惶急,却丝毫无法遏制混乱像瘟疫般蔓延。
美伊心无旁骛,目光如炬,死死锁定着前方。
凡是溃散奔逃、未直接阻挡在她冲锋路径上的士兵,她一概无视。
她的目标只有一个。
偶尔,会有一两名自恃勇力的骑士,试图重整队伍,逆着人流迎上来。
但在“北风”全速冲刺带来的动能面前,他们手中的长剑往往显得笨拙而迟缓。
美伊的长枪如毒蛇出洞,精准地刺入盔甲的缝隙,或是借助马力将他们轻易地挑飞。落马者要么被后续奔腾而过的铁蹄踏成肉泥,要么被侧翼骑兵顺手补上一枪。
她没有下令点燃火把,那会让他们成为最醒目的靶子。
取而代之的是,冲锋的骑兵刻意踏翻、推倒沿途所有燃烧的篝火堆,让燃烧的木头滚入附近的帐篷。
橘红色的火苗贪婪地舔舐着干燥的帆布,迅速蔓延开来,浓烟与火光交织,为敌军制造了更大的视觉混乱与心理恐慌。
“呜呜——!”身后远处,传来了不同于敌军的、富有节奏的号角声。
这是信号——她亲自安排的第二队和第三队骑兵,正按照预定时间,从他们撕开的突破口再次杀入,象两把锋利的剔骨刀,一左一右,沿着不同的方向朝着军营的纵深处狠狠剜去!
更远处的黑暗中,传来更多战马的嘶鸣、士兵濒死的哭喊,以及一种……属于野兽的低沉咆哮。
冰原狼“淑女”的身影如同灰色的闪电,在营帐的阴影间飞速穿梭。它时而猛地扑出,将一名探头张望的士兵喉咙咬断;时而狂暴地追逐着那些受惊后挣脱了缰绳的战马,迫使它们在本就混乱不堪的营地中疯狂冲撞。
这些失控的畜牲拖着断裂的缰绳、甚至连着拔起的木桩,像巨大的失控战锤,撞翻沿途的一切帐篷、辎重和躲闪不及的士兵。
“盛夏厅万岁!”美伊感到喉咙有些干涩,但她再次放声高喊,用口号来维系士气和方向。
“盛夏厅万岁!”身后的骑兵齐声响应,声浪压过了蹄声,在混乱的敌营中回荡,如同宣告死亡的战歌。
抵抗正在变得顽强。不断有衣衫不整的骑士和士兵从帐篷里、从辎重车后、从任何可以藏身的地方冲出来。有些人居然奇迹般地找到了坐骑,翻身上马,试图组织起零散的反击。
“为了蓝礼!杀!”一名身披华丽半身甲的骑士大吼着,带着几名扈从斜刺里冲来,试图切断他们的冲锋队列。
美伊甚至没有降低速度,在双方交错而过的瞬间,她的长枪以一个精妙的角度提前送出,稳稳地刺入对方抬起的手臂下方,腋窝的薄弱处。
枪尖传来的触感告诉她,铠甲被洞穿了。
长枪因巨大的冲击力而从中折断,那名骑士惨叫着被撞下马背。她毫不停滞,向后伸手,紧跟着她的侍从立刻将一杆新的、冰冷的长枪递到她手中。
就在这时,一匹受伤倒地的战马在痛苦中翻滚,恰好横在冲锋路径上。
美伊的“北风”灵巧地一跃而过,但紧随其后的骑兵却来不及反应,三四匹战马顿时被绊倒,骑士惨叫着摔飞出去,与旁边试图围上来的敌兵厮杀在一起。冲锋的洪流出现了一个小小的涡漩。
越是向前,聚集起来的、试图阻挡他们的士兵和骑士就越多。
但在骑兵集群高速冲锋带来的恐怖威慑力面前,敢于真正直面枪锋的人终究是少数。大多数人只是徒劳地挥舞着武器,然后在最后一刻惊慌地向两侧闪避。而她身后的洪流则无情地碾过那些闪避不及者,骑枪如林,将一个个身影刺穿、挑飞。
“盛夏厅万岁!”她第三次高喊,声音在高速奔驰带来的风压中有些变形。
“北风”的胸膛剧烈起伏,口鼻喷出的白气浓重如雾。
一名显然被吓破了胆、完全失去方向的敌兵,突然从一个着火的帐篷里钻出,几乎是直直地撞向“北风”的前胸。
美伊猛拉缰绳试图规避,但距离太近了!
“北风”马失前蹄,发出一声压抑的悲鸣,整个马身猛地向一侧倾复!巨大的力量将美伊狠狠地抛了出去,她勉强调整姿势,重重地摔在泥泞和杂物之中。
凶猛的攻势为之一滞!
她瞬间翻身跃起,“热情”已然出鞘,划出一道冰冷的弧光,将一名趁机扑上来的敌兵开膛破肚。
“继续向前!不要停!”她对身旁试图减速的骑兵们怒吼。
一名骑兵挥剑砍翻另一名敌兵,猛地勒住自己的战马,这匹栗色母马不安地踩着步子。
“殿下,用我的马!”他嘶哑地喊道,声音带着决绝。
美伊没有半分尤豫,一个箭步冲过去,顺手帮他一剑格开侧面刺来的长矛,随即抓住鞍鞒,翻身跃上了尚带着骑士体温的马鞍。
她甚至来不及看清那名主动让马的士兵的脸,只看到他拔出备用短剑,狂吼着扑向了更多的敌兵。
她催动新的坐骑,再次导入那奔腾不休、仿佛能摧毁一切的铁流之中。
“盛夏厅万岁!”她的呼喊中带上了一丝血腥的沙哑。
“美伊史塔克!”敌群中有人声嘶力竭地喊出她的名字,声音中充满了恐惧与仇恨。
“杀了她!杀了那个狼女!”更多的声音在响应,但其中缺乏统一的指挥,更象是一种绝望的鼓噪。
突然,从两侧相对完好的营区中,投来了一阵稀疏却危险的标枪!
这些沉重的武器带着呜呜的风声落下,虽然大部分落空,但其中一支幸运(或者说极不幸运)地绊倒了一匹战马的前腿。
那匹可怜的畜生哀嚎着翻滚倒地,如同倒下的第一块多米诺骨牌,瞬间引发了连锁反应,七八匹战马躲闪不及,惨烈地撞在一起,骨骼碎裂的声音令人牙酸。
还能战斗的骑兵挣扎着从马尸和人堆中爬出,立刻背靠背结成小圆阵,与四面八方涌来的敌兵进行着绝望的砍杀。
幸好,后续的骑兵梯队源源不断地涌来,他们利用前方同伴用生命创造的短暂空隙,再次将速度提起,用更狂暴的冲击,将那些刚刚聚集起来的、脆弱的阻击线彻底冲散。
此刻,放眼望去,仿佛整个蓝礼的大营都已陷入了疯狂的旋涡。
不仅是他冲锋的方向,左右两侧,甚至更远的前方,都传来了震天的喊杀声、兵刃撞击声和建筑倒塌的轰鸣。
“淑女”那灰色的身影在一个帐篷顶上短暂出现,仰头发出一声穿透所有嘈杂的长嗥,随即又消失不见,只留下更深的恐惧在敌军心中蔓延。
那些彻底失控、被火焰和狼嗥吓疯的战马,成了移动的灾难,它们撞翻火炬,引燃更多的帐篷,拖着燃烧的绳索和帆布在营地中狂奔,将混乱与火种洒遍每一个角落。
乌蒙蒙的、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成了蓝礼士兵们最大的噩梦。
他们根本无法判断敌人究竟有多少,来自何方。
四面八方的蹄声、不同口音的喊杀声、代表不同含义却同样急促的号角声,还有那如同鬼魅般无处不在的“盛夏厅万岁”的呼喊,将他们的勇气和判断力撕得粉碎。
转瞬之后,盛夏厅万岁又变成了公主万岁!
“蓝礼死了!”就在这时,一个全新的、更加恶毒的口号,由后队准时赶到的骑兵们齐声呐喊出来,声音整齐划一,极具穿透力。
“蓝礼死咯!”“蓝礼死咯!”这可怕的谣言如同野火燎原,迅速压过了“盛夏厅万岁”“公主万岁”的呼喊,在惊恐失措的军营中疯狂传播。
而蓝礼那顶最为华丽、悬挂着拜拉席恩家族宝冠雄鹿和提利尔家族金色玫瑰旗帜的中军大帐,终于近在眼前!然而,仓促之间组织起来的防御,竟然只有薄薄两道手持长枪的士兵防线,他们脸上的惊恐清淅可见,队列歪歪扭扭,甚至连最基本的、能够迟滞骑兵的拒马都来不及布置!
“杀了蓝礼!结束这场战争!”美伊用尽全身力气,对着身后仿佛永不停歇的骑兵洪流发出最后的怒吼。
她的新坐骑面对着如林般竖起的枪尖没有退缩,反而以一种殉道者般的姿态,狠狠地撞入了枪阵!
在接触前的最后一瞬,美伊再次展现了她惊人的马术和胆魄,她双足脱镫,身体借着惯性从马鞍上向前翻滚而出,“热情”在她手中舞成一团银光,落地时已划开了两名枪兵的喉咙。
战马的牺牲为她赢得了空间和时机,后续的骑兵顺着她以生命开辟的微小缺口,如同决堤的洪水般疯狂涌入,转瞬之间就将这道仓促组成的枪阵彻底撕裂、淹没。
“美伊史塔克!”一声如同受伤母狮般的咆哮炸响。
布蕾妮塔斯,这位身材高大的女骑士,身披着厚重的钢板铠甲,彩虹披风在身后飞扬。
她双手紧握一柄双手巨剑,碧蓝的眼眸中燃烧着无尽的愤怒与一种近乎殉道的疯狂,不顾一切地朝着刚刚站稳的美伊猛劈下来!
这一剑势大力沉,仿佛连山岩都能斩开。
但全套的钢板盔甲极大地限制了她的敏捷。
在美伊这样将力量、速度与技巧融为一体的战士眼中,这奋力一击虽然可怕,却太过直白。美伊侧身、拧腰,动作如流水般顺畅,“热情”并非硬格,而是顺着巨剑的力道向外一引,同时脚下步伐疾错,瞬间切入布蕾妮的内圈。
剑光一闪,“热情”冰冷的锋刃如同毒蛇般划过了布蕾妮未被重甲保护的脚踝跟腱处。
布蕾妮发出一声闷哼,庞大的身躯轰然跪倒。
她仍不甘地举起剑想要格挡,美伊的脚已经狠狠地踩住了她持剑的手腕,“热情”随之向下疾刺,精准无比地从她头盔眼甲的缝隙中刺了进去!
这位忠诚勇武、最终选择了以生命践行誓言的女士,身体剧烈地抽搐了一下,随即彻底瘫软,倒在了她誓死守护的王帐之前。
骑兵们继续向前冲击,将两侧残馀的、试图重新集结的长枪兵完全冲散、击溃。
美伊不再回头,手持滴血的“热情”,大步向前,利落地斩开营帐厚重的皮革帐幕,闯入了那个像征最高权力的中心。
帐内灯火通明,映照出绝望的景象。
四名身着白袍、披着彩虹披风的御林铁卫,紧握着长剑,组成一道最后的屏障,护在蓝礼拜拉席恩和洛拉斯提利尔的身前。
在他们身后,玛格丽提利尔那张原本倾国倾城的脸庞,此刻已毫无血色,写满了无法置信的惊恐与绝望。
蓝礼国王手中紧握着一柄装饰华美的长剑,但剑尖却在微微颤斗。
百花骑士洛拉斯左手持剑,似乎觉得不便,又飞快地换到他那显然还未完全痊愈的右手,眼神中交织着剧烈的痛苦、屈辱和一丝决绝。
率先冲入营帐的几名骑兵,被这突如其来的、相对狭小的空间和眼前的人物所慑,出现了短暂的愣神。
“还等什么?杀光他们!”美伊的声音如同冰原刮来的寒风,瞬间惊醒了所有人。
骑兵们如梦初醒,发一声喊,一拥而上。
美伊则径直挥剑迎向那四名彩虹护卫。
就在这时,夏尔带着数十名最为精锐的骑兵也冲破了阻拦,涌入大帐,瞬间将蓝礼和他的铁卫们反包围起来。
然而,帐外更多的、忠于蓝礼的士兵正在试图冲进来救援,他们与美伊的骑兵在帐口激烈地厮杀,反而将夏尔等人暂时困在了帐内。
“杀了他们!杀了这些叛徒!”蓝礼声音尖厉,带着无法掩饰的颤斗,厉声下令。
那名叫做卡伦的彩虹护卫,武艺极为高强,他奋力一剑,精准地刺穿了一名骑兵的喉咙,但与此同时,另一名骑兵的长剑也从侧面无情地刺入了他的颈甲缝隙。
他嗬嗬地叫着,委顿在地。
另外两名美伊叫不出名字的彩虹护卫,眼见同伴惨死,竟如疯虎般不顾自身防御,双双扑向美伊,试图以命换命。
但美伊以一敌二,身形如鬼魅般飘忽,“热情”在她手中仿佛拥有了生命,格、挡、刺、削,动作行云流水,剑锋交击,发出连串尖锐刺耳的金铁交鸣之声,火星四溅。
看准一个破绽,美伊用一记沉重的踢击踹中一名铁卫的膝弯,令他重心不稳单膝跪地,几乎在他倒下的同时,“热情”如闪电般回刺,精准地穿透了他头盔与颈甲的接缝处。
她甚至没有多看那喷涌的鲜血一眼,身形一转,便朝着最后的目标——蓝礼拜拉席恩扑去。
洛拉斯提利尔,尽管右手伤势未愈,依然举剑迎上,试图为他的国王,也是他的爱人,争取最后的时间。
但他的动作因伤痛而变形,力量也大不如前。
美伊的“热情”带着全身的力量猛然下劈,“当”的一声脆响,洛拉斯手中的长剑应声脱手飞出。
“热情”的剑光没有丝毫停滞,顺势一抹,冰冷地掠过了他纤细的脖颈。
鲜血如同红色的喷泉,猛地涌溅出来,染红了华丽的地毯,也染红了玛格丽惊骇欲绝的脸,她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完全不似人声的尖叫,整个世界仿佛都在她眼前崩塌。
美伊的杀戮尚未结束。
她步步紧逼,蓝礼在她那沾满血污、如同复仇女神般的威势下,惊恐得连连后退,手中的剑胡乱地挥舞着,毫无章法。
美伊轻易地格开他软弱的攻击,双手稳稳握住“热情”的剑柄,将全身的力量以及所有压抑的愤怒,都凝聚在这最后一击上,对着他那优雅的、此刻却因恐惧而扭曲的脖颈,猛地斩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