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五点，宋家屯，天刚蒙蒙亮，宋青就在自己的三层别墅院子里打起了太极拳。
这套拳他打了五十多年，从黑发打到白发，从北方打到南方。
动作早已融入骨血，呼吸之间都是岁月沉淀出的节奏。
一套拳打完，额头微汗，七十岁的身子骨还算硬朗。
刚拿起毛巾擦汗，就看见院门处探进半个脑袋。
“哟，青哥，这么快就醒了？” 宋有才推门进来，手里提着个保温桶。
他比宋青小两岁，头发却白了大半，背微微佝偻，但眼神还是透着那股熟悉的机灵劲儿。
宋青笑道：“你我都七十岁的年纪了，还能睡多久？”
“那是。”宋有才晃了晃保温桶，“我家那口子熬的小米粥，刚出锅的葱花饼，还有自家腌的咸菜。一起吃点？”
“走着。” 两人并排走出院子。
“文儿呢？还没起？”宋有才边盛粥边问。
“昨晚活动结束就没跟我回来，留在市里了。等会估计该来电话了。”
话音未落，宋青的手机响了。一看，正是儿子宋文。
“爸，我准备去机场了，您一起回深市吗？”
宋青喝了口粥：“我再住几天。你自己先回去，公司的事多上心。”
“行，那您注意身体。我让小王他们留在县里，您要用车随时叫。”
挂了电话，宋有才凑过来：“真不跟儿子回去？”
“急什么。”宋青掰了块饼，“好不容易回来一趟，起码住一个星期。深市那边天天高楼大厦，哪有这儿舒坦。”
“那是！咱这儿现在也不差，空气好，吃得放心。”宋有才嘿嘿笑着，“那你这一礼拜打算干啥？”
宋青放下筷子，望向远处绵延的山峦：“我想好好逛逛咱们市附近的风景。说起来，自打去了南方，这几十年都是来去匆匆，再没仔细看过家乡的山水了。”
“好主意！我陪你！”宋有才眼睛一亮，“长白山、松花湖、红叶谷，现在开发得可好了！” “就这么定了。”
宋青当即掏出手机，先拨给女助理小陈。小陈和两个保镖昨晚住在县城酒店，他让他们开车队回宋家屯。
接着，他翻出通讯录，找到两个存了多年却很少拨打的号码。
第一个打给徐毅。电话响了几声，那边传来洪亮的声音：“喂，老宋？稀客啊！”
“老徐，我在宋家屯呢，打算玩几天，一起去逛逛？”
“好啊！正好闲得发慌！什么时候？去哪儿？”
“今天就走，第一站长白山。我让车接你？”
“不用不用，我自己开车过去，咱们景区门口见！”
第二个打给吴俊华。接电话的是吴老哥的女儿，听说宋青找父亲，连忙把电话递过去。
“俊华老哥，我是宋青。”
“哎哟！宋大老板！怎么想起我这老骨头了？”
“什么老板不老板的。我在老家，想约你和老徐一起逛逛，有空没？”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声音忽然有些发颤：“有，有！什么时候？”
“今天。长白山。”
“好！好！我一定到！”
上午九点，三辆黑色suv驶入宋家屯。小陈带着两名保镖下了车。宋青和宋有才简单收拾了下，坐进中间那辆车。
车子驶出屯子时，不少村民站在路边张望。
有人认出了宋青，挥手打招呼。
宋青摇落车窗，一一点头回应。
这些面孔大多陌生了，年轻一辈他几乎不认识，只有几个老人，还能依稀看出当年的模样。 “那是老李头的孙子吧？都这么高了。”宋青指着路边一个骑摩托的年轻人。
“可不是，老李头前年走了。”宋有才叹了口气，“咱们这一辈，没剩几个了。”
车队先到市区接了徐毅。
七十三岁的徐毅依然挺拔，寸头，花白胡子修得整整齐齐，一身运动装，精神得很。
“老宋！”徐毅一上车就给宋青一个熊抱。
“你也没变样啊老徐。”
“变啦，血压高了，药天天吃。”徐毅笑着转向宋有才，“有才老弟，好久不见！”
三人在车里聊得热火朝天，不知不觉已出市区。
又开了一个多小时，在城东一个老旧小区门口接上了吴俊华。
八十一岁的吴俊华拄着拐杖，但步伐还算稳健。女儿扶着他走到车边，宋青连忙落车去迎。 “吴老哥！”
“宋青啊”吴俊华握着他的手，上下打量，“好，好，精神头还是这么足。”
“您也是！” 一行人重新上车。
吴俊华坐在宋青旁边，握着他的手一直没放。
“真没想到，还能再跟你们一起出来玩。”吴俊华眼框有些湿润。
“说什么呢，以后常聚！”徐毅从前排转过头来，“老吴，还记得八二年不？你偷偷给宋青留了五十斤猪肉票，被你们主任发现，差点挨处分！”
“怎么不记得！”吴俊华笑了，“那时宋青刚开服装厂，要给工人发福利过年，到处搞不到肉票。我心想，这孩子不容易，能帮就帮一把。”
宋青握紧吴俊华的手：“那五十斤肉，我记了一辈子。工人们拿到肉，好几个当场哭了。” 车内忽然安静下来。窗外，田野向后退去，远山渐渐清淅。
下午两点，车队抵达长白山景区。虽是工作日，游客依然不少。
小陈提前联系了景区，经理亲自在门口等侯。
“宋先生，欢迎欢迎！我是景区负责人李明。”中年经理热情地上前握手。
“麻烦李经理了，我们就是普通游客，随便逛逛。”
话虽如此，但一行人的阵仗还是引起了注意。
两个保镖虽穿着便装，但干练的气质和警剔的眼神还是与众不同。
再加之宋青虽穿着朴素，但气场摆在那儿，很快就有人认出了他。
“那不是宋青吗？万盛集团那个？”
“真是他！电视上见过！”
“这么大老板也来爬山？” 手机镜头纷纷对准他们。
宋青倒不在意，笑着对几个大胆的游客点头致意。
有个小姑娘跑过来：“宋爷爷，能跟您合个影吗？”
“可以啊。”宋青站定，还特意摘下了帽子。
这一开头，更多人围了过来。两个保镖连忙上前维持秩序，景区也加派了工作人员。
“大家别急，慢慢来，宋先生今天就是来游玩的。”李经理拿着喇叭喊。
宋青倒有耐心，合影、签名，来者不拒。徐毅在旁边笑：“老宋，你这明星待遇啊。”
“什么明星，大家给面子罢了。”
好不容易脱身，一行人开始登山。景区专门安排了一个导游，但宋青婉拒了：“我们几个老家伙自己走走，说说话。”
秋日的长白山层林尽染，红黄绿交错，宛如打翻的调色盘。山路修得平整，走起来不算吃力。宋有才和吴俊华拄着拐杖，宋青和徐毅一左一右陪着。
“还是咱们东北的秋天够劲儿！”徐毅深吸一口气，“深市那地方，四季都不分明。”
“是啊，所以想回来看看。”宋青扶住一块山石，望向远处天池的方向，“记得七九年那次不？咱们四个爬上来看天池，结果全是雾，啥也没看见。”
“怎么不记得！”宋有才接过话，“你还说下次再来，这一下次，就是四十四年。”
吴俊华喘息着坐下：“那时我才三十七，你们更小。现在”他摇摇头，“老了。”
“老什么！”徐毅一拍大腿，“你看老宋，七十了爬山不喘大气，比我都强！”
说说笑笑间，又有一批游客认出了宋青。
这次人更多，几乎形成了小规模围观。拍照的、录视频的、发直播的，手机举成一片。
“宋先生，我是您的粉丝！能说几句吗？”一个年轻男孩激动地问。
宋青笑着摆摆手：“今天我就是个普通游客，和大家一样来看风景的。”
但人群还是越聚越多。两个保镖和李经理尽力维持着秩序，但狭窄的山路上，移动变得困难。宋青见状，对众人拱拱手：“各位朋友，谢谢大家厚爱。不过今天我和几位老友难得一聚，想安静说说话。大家也好好游玩，别因为我们眈误了行程。”
他语气温和，却自有一股威严。游客们渐渐散去，虽仍有远远拍照的，但不再上前打扰。
“看来以后出门得戴墨镜口罩了。”宋有才打趣。
“戴什么，正大光明。”宋青不以为意，“走吧，去天池看看，这次希望运气好。”
下午四点多，他们终于抵达天池观景台。
运气不错，今天天气晴朗，湛蓝的天池如一块宝石镶崁在群峰之间，美得令人摒息。 四个老人并肩站着，许久没有说话。
“值了。”吴俊华喃喃道。
“值了。”宋青重复。
夕阳西下时，他们开始下山。刚到山脚，李经理匆匆过来：“宋先生，上热搜了。”
视频里，他正和游客合影，笑容满面。
“现在的网络啊。”宋青摇头笑笑，“走吧，找个地方吃饭。”
景区附近一家特色饭店，小陈提前订了包厢。虽说是包厢，但窗户对着街道，还是有不少路人认出他们，隔着玻璃拍照。
“像看猴子似的。”徐毅自嘲。
“什么猴子，咱们是国宝。”宋青打趣，点了几个地道菜：小鸡炖蘑菇、猪肉炖粉条、锅包肉、地三鲜。
菜上齐了，宋青以茶代酒举杯：“今天难得一聚，我敬三位哥哥弟弟。”
“干！” 热茶入喉，暖意直达心底。
“要是冬天来更好。”宋青望着窗外，“大雪封山，天池全白，那才叫绝景。”
“是啊，自从你去了深市，每年看雪都得等过年回来那几天。”宋有才夹了块鸡肉。
宋有才插话：“青哥，你还记得八七年那次不？厂子着火。”
“记得，一辈子忘不了。”宋青声音低了下来，“半个车间烧没了，机器原料全毁。我坐在废墟里，真想一走了之。”
“是咱们屯子老少，一家出一个人，自带干粮，帮你清理现场。”宋有才眼圈红了，“我叔那时肺癌晚期，还硬要来，说‘宋青那孩子不容易，咱得帮’。”
宋青眼框湿润：“叔走了三十年了，我年年清明都给他磕头。”
“他知道。”宋有才抹了把眼睛，“来，喝茶。” 四人举杯，茶水温热，往事翻涌。 那夜他们聊到很晚，从八十年代的艰辛，聊到九十年代的机遇，再到新世纪的腾飞。
宋青说得少，听得多，听这些老哥们讲述那些他记得或不记得的往事。
离开长白山后，他们又去了松花湖、红叶谷、雾凇岛。
七天时间，把家乡的秋色看遍。
每天晚上，四个老人都要小聚，一壶茶，几碟小菜，聊到夜深。
最后一天，在宋家屯宋青的别墅里，他们做了告别。
“明天我回深市了。”宋青给三人倒茶。
“常回来。”徐毅说。
“一定。”
吴俊华从怀里掏出个布包，一层层打开，里面是一叠泛黄的票证。布票、粮票、肉票、工业券，用橡皮筋扎著。
“这些，本来想带进棺材的。”吴俊华颤斗着手递过来，“给你留个念想。”
宋青郑重接过，一张张翻看。那些小小的纸片，承载着一个时代的记忆，也承载着一位老人对晚辈最深沉的呵护。
“老哥”他声音哽咽。
“收着吧。看到它们，就记得还有这么个老哥哥。”
次日清晨，宋家屯还沉浸在睡梦中时，三辆suv悄悄驶离。
宋青坐在车里，看着后视镜里越来越小的村庄，和村口三个挥手的身影。
私人飞机从市机场起飞，冲上云宵。宋青望着窗外逐渐变小的家乡土地，手中紧握着那叠旧票证。
“宋总，喝点什么？”小陈轻声问。
“茶吧，浓一点。”
茶香袅袅中，他翻开随身的笔记本，在第一页写下： “归乡七日，见山水如故，故人渐老。方知半生成就，非一人之功。那些在困顿中伸来的手，在黑暗中点的灯，才是真正的财富。往后馀生，当时时记得：从何处来，因何而行，向何处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