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市的十月，天已经转凉，梧桐树叶纷纷飘落。宋青站在自家别墅的落地窗前，看着外面淅淅沥沥的秋雨。
“爸，早餐准备好了。”儿子宋文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宋青转过身，看到宋文穿着整齐的西装，手里拿着文档，显然已经准备开始一天的工作了。这让他想起自己年轻时也是如此，总是匆匆忙忙，好象世界上没有什么事情比工作更重要。
“知道了，一起吃吧。”宋青走向餐厅，桌上摆着他喜欢的广式早茶——虾饺、烧卖、糯米鸡，都是他三年未见的家乡味道。
餐桌上，宋文尤豫了一下，还是开口：“爸，有件事得跟您说。郑叔昨天住院了。”
宋青刚夹起一只虾饺，闻言筷子停在半空：“郑小强？怎么回事？”
“高血压引起的轻微中风，昨天在公司开会时晕倒了，还好送医及时。”宋文语气中带着担忧，“医生说情况稳定了，但需要长期调理。”
宋青放下筷子，沉默片刻。“吃完饭我去看看他。”
市医院的消毒水气味总是那么浓烈，宋青让司机提着水果篮跟在身后，脚步在安静的走廊里显得格外沉重。三十年前，他和郑小强、李小华三个人一起白手起家时，谁想过会有这么一天。
推开病房门，宋青看到了躺在床上的郑小强。仅仅一天不见，这位昔日精力充沛的合伙人脸上失去了往日的红润，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病态的苍白。他的右臂上还插着输液管，旁边的监护仪有节奏地发出微弱的嘀嗒声。
“什么病？严重吗？”宋青开口就问，声音里是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紧张。
郑小强的妻子李玉梅起身让座，郑豪——郑小强的儿子，也站了起来。
看到宋青，郑小强挣扎着想要坐起来，却被宋青按住：“躺着就好，别动。”
“宋叔来了”郑小强的声音有些沙哑，但眼神里闪铄着真诚的感动，“没啥大事，就是长期高血压，昨天开会时感觉头晕目眩，人就倒下了。医生说轻微中风，幸好来得及时。”
“中风？”宋青的心沉了一下。他知道这个病的严重性，一旦恶化，可能会导致偏瘫甚至生命危险。
郑小强苦笑着点了点头：“是啊，现在我的右脚都没什么知觉，医生说要慢慢恢复。以后得天天注意血压，一有不对劲就得赶紧来医院。”
宋青轻轻叹了口气，坐在床边的椅子上：“什么时候的事情？我记得上次见面，你还说身体好得很。”
“上周体检血压就有些高，但没在意。”郑小强语气中带着后悔，“工作太忙，压力大，你也知道玉泉公司这些年扩张得厉害。”
“工作再重要也不如身体重要。”宋青说这句话时，不禁想起自己也曾为了工作连轴转，三天三夜不睡觉的日子。如今六十有五，才明白健康才是最大的财富。
病房里安静了片刻，只有监护仪的滴滴声。
“宋叔，”郑小强忽然开口，声音比刚才更加坚定，“我打算退休了。”
这句话宋青其实有所预料，但当它真的被说出来时，心中还是五味杂陈。郑小强比他小五岁，今年也六十了。自从二十多年前玉泉矿泉水公司成立，郑小强就一直担任总裁和副董事长，是公司事实上的掌门人。宋青自己虽然是大股东，但真正让公司从一个小作坊成长为如今市值百亿的企业，郑小强功不可没。
“身体要紧，退休也是好事。”宋青点点头，语气平静，“玉泉现在已经走上正轨，是该休息了。”
郑小强的眼睛湿润了：“我这一病，才想明白许多事情。这三十年，我把自己全都交给了公司，从没好好陪过家人。”他看向一旁的李玉梅，眼中充满歉意。
李玉梅轻轻握住他的手，没有说话，但眼框已经红了。
“退休后打算做什么？”宋青问。
“医生建议我静养，至少半年内不能劳累。等身体好些了，我想带玉梅去旅游，她一直想去欧洲看看。”郑小强说着，脸上露出一丝久违的笑容，“我们也该有自己的生活了。”
宋青点头表示理解，随后转向下一个实际问题：“你走了，公司谁来接管？郑豪怎么样？”
站在一旁的郑豪明显紧张起来，双手不自觉地握在一起：“宋叔，我怕自己能力不够”
郑豪今年四十一岁，从基层做起，在玉泉公司工作了十五年，先后在市场部、生产部担任要职，三年前升任副经理。宋青对他的印象不错——踏实肯干，有责任心，虽然缺少父亲那种大刀阔斧的魄力，但守成有馀。
“你父亲当年接手公司时，也才二十多岁。”宋青对郑豪说，“经验都是积累起来的，这些年你在公司的表现，我们都看在眼里。”
郑小强也开口：“小豪确实还需要历练，要不让他再锻炼几年？”
宋青摆摆手：“不用了，玉泉现在需要的是稳定过渡。郑豪熟悉公司业务，又年轻，有冲劲，我看可以。这样吧，让他接替你的位置，担任副董事长和总裁。具体的，等你出院我们再详细安排。”
郑豪显然没有预料到宋青会如此信任自己，激动得脸都红了：“宋叔，我一定不会让您失望！”
“不是不让我失望，是要对得起你父亲打下的这份基业，对得起公司上下几千名员工。”宋青严肃地说。
就在这时，病房门被推开，一个熟悉的声音传来：“听说老郑住院了，我连会都没开就赶过来了！”
是李小华，另一位老友兼合伙人。他提着果篮风风火火地走进来，看到宋青也在，有些意外：“宋叔，您也来了？”
“比你早到一会儿。”宋青站起来，把座位让给李小华。
李小华比郑小强还小两岁，但看起来精神得多。他仔细询问了郑小强的病情，又开了几句玩笑缓和气氛，病房里的氛围顿时轻松了不少。
三人聊起往事，那些创业初期的艰难岁月，那些为了赶订单熬夜加班的夜晚，那些为了一分钱成本与供应商争执的时刻。回忆让郑小强的脸色都红润了些。
“那时候我们三个人挤在二十平米的小办公室里，夏天连空调都没有，热得汗流浃背。”李小华笑着说，“谁会想到今天呢？”
“是啊，谁会想到今天。”宋青重复道，语气里有一丝感慨。
聊了大约半小时，宋青起身告辞，让郑小强好好休息。李小华也跟着出来，两人一起走向停车场。
“找个地方坐坐？”宋青提议。
“好啊，我知道附近有家不错的茶楼。”
茶楼古色古香，两人选了靠窗的位置。窗外秋雨依旧，雨滴顺着玻璃滑下，模糊了外面世界的轮廓。
服务员端上普洱茶，茶香袅袅。宋青抿了一口，看向李小华：“你今天看起来心事重重。”
李小华笑了笑，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给自己倒了杯茶，慢慢品了一口，才开口：“宋叔，我也打算退休了。”
宋青动作一顿，放下茶杯：“怎么，身体也不好了？”
“那倒不是，就是感觉精力不如从前了。”李小华叹了口气，“万盛游戏公司现在越来越大，每天光是处理各种事务就让我筋疲力尽。而且我那俩儿子，你也知道，都对做生意没兴趣，一个在政府工作，一个在大学教书。”
宋青点点头。李小华的两个儿子都是名校毕业，却都选择了与家族企业无关的道路，这在深市的商界圈子里曾引起不少议论。
“我想再干两年，最多三年，把公司彻底交给可靠的人，然后退休。”李小华继续说道，“到时候，您可得帮我物色好接班人啊。”
宋青沉默片刻：“你这一说，我倒觉得我们这一代人，都到了该退下来的时候了。”
“您不一样，您还有宋文这么能干的儿子。”李小华说，“万盛集团旗下十几个公司，他都能打理得井井有条。”
“宋文确实不错。”提到儿子，宋青的语气里带着一丝自豪，但随即又转为担忧，“可他一个人，终究是分身乏术。”
“所以我们需要培养更多年轻人。”李小华正色道，“就象您今天让郑豪接替老郑一样。我们这一代人打下江山，但守江山、扩大江山，需要新鲜血液。”
宋青点点头，看向窗外的雨景。深市的天际线在雨中若隐若现，那些高楼大厦中，有多少是他们这一代人参与建设、见证崛起的？
“你知道吗，”宋青忽然说，“三年前我决定出国定居时，以为自己能彻底放下这里的一切。可真的离开后，才发现这片土地、这些事业、这些人，已经成了我生命的一部分。”
李小华理解地点点头：“所以我们这种人，注定无法真正退休。就算不在第一线，心还是系在这里。”
两人又聊了许久，从公司事务到家庭琐事，从过去到现在。临别时，雨已经停了，天空露出一丝微光。
“宋叔，”李小华在茶楼门口停下脚步，“您这次回来，还走吗？”
宋青望向天空，思考了一会儿：“暂时不走了。深市才是我的根。”
回到家时，已是傍晚。宋文刚结束一天的工作，正坐在客厅看财经新闻。
“爸，您回来了。”宋文起身，“郑叔情况怎么样？”
“需要长期休养，他决定退休了。”宋青在沙发上坐下，感觉有些疲惫，“我让郑豪接替他的位置。”
宋文有些惊讶：“郑豪？您觉得他能胜任吗？”
“谁也不是天生就能胜任的。”宋青说，“你当年刚接手万盛时，不也是手忙脚乱？”
宋文笑了：“这倒是。不过郑豪踏实，应该没问题。”
父子俩聊了一会儿公司事务，宋青忽然问：“小文，你有没有想过，有一天我也退休了，把所有担子都交给你？”
宋文表情认真起来：“想过。说实话，有时候会感到压力很大，但更多的是责任。这些企业不只是我们宋家的，更是几代人努力的结果，我不能姑负。”
宋青欣慰地看着儿子，这个曾经让他头疼的叛逆少年，如今已成长为能独当一面的企业家。
“爸，您还年轻，身体也硬朗，不用这么早考虑退休的事。”宋文补充道。
“我不是考虑退休，”宋青摇摇头，“我是在想，我们该如何创建一个更健康的接班机制。不只是我们宋家，还有郑家、李家，以及所有和我们一起奋斗的人。”
夜深了，宋青独自站在书房窗前。窗外，深市的灯火辉煌，这座他见证并参与建设的城市，依然在飞速发展。而他，以及他的同代人，却渐渐老去。
电话铃声打断了他的思绪，是郑小强发来的短信：“宋叔，谢谢您今天的探望，也谢谢您对郑豪的信任。我会尽快养好身体，协助他顺利过渡。”
宋青回复：“好好休息，一切有我们。”
放下手机，他打开书桌抽屉，拿出一本旧相册。
翻开第一页，是三个年轻人的合影——那是三十年前，他和郑小强、李小华在玉泉矿泉水厂开业仪式上的照片。
那时他们都还年轻，眼中满是对未来的憧憬。 翻过一页又一页，照片记录了公司的发展，也记录了他们从青年到中年的变化。
产品上市、工厂扩建、海外投资、公司上市每一次重要时刻，他们三个人都在。 最后一页是空的，宋青看着空白页，忽然有了一个想法。
他拿起笔，在页面上写下：“传承不是简单的交接，而是责任、信任与希望的传递。” 合上相册，宋青走到窗前。雨后的夜空清澈，星星点点。
他想起白天在医院看到的郑小强，想起茶楼里李小华说起的退休计划，想起儿子宋文眼中的责任与担当。
时代在变，人在变，但有些东西永远不会变——那份为事业拼搏的精神，那份对伙伴的信任，那份对未来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