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市郊外，清晨的阳光穿过薄雾，洒在一片绿意盎然的农庄里。
宋青弯着腰，小心翼翼地从地里掐下一根根鲜嫩的空心菜茎。他穿着简单的棉质白衬衫和灰色长裤，裤腿卷到膝盖处，露出略显枯瘦却依然结实的小腿。泥土沾在他的布鞋上，他却浑然不在意。
“这一茬长得不错。”他自言自语道，将一把空心菜放进旁边的竹篮里。
他抬头看了看天色，阳光已经有些灼人。上午十点左右，正是采摘的好时机。空心菜梗要选那些中等粗细的，太老的口感粗糙，太嫩的一炒就软烂，必须恰到好处。
今天他想做一道特别的菜——酸笋蒜蓉辣椒炒空心菜梗。这是他年轻时在广西吃到的家常菜，酸爽开胃，是下粥的绝配。随着年龄增长，宋青对肉类越来越提不起兴趣，反而更加钟情于蔬菜瓜果的本味。他总觉得，只有回归最朴素的食材，才能尝到生活的真缔。
竹篮已经装了大半，宋青直起身，轻轻捶了捶有些酸痛的腰。就在这时，农庄小径上载来脚步声。
“宋总，您在忙呢？”
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宋青不用回头就知道来者是谁。
李丽，万盛地产的总经理，他的老部下，跟随他打拼了三十多年。今天的李丽穿着淡蓝色的衬衫和米色西裤，打扮得体却不张扬。她手里提着一个精致的礼盒，脸上挂着温和的笑容。
“李丽来了啊。”宋青拍了拍手上的泥土，“不是说十点半吗？这才刚过十点。”
“路上不堵车，就提前到了。”李丽走近，看着宋青手中的竹篮，“摘空心菜呢？这个季节的空心菜最好吃。”
“是啊，准备中午炒个空心菜梗，配粥吃。”宋青笑道，“你也留下来吃饭吧，尝尝我的手艺。”
“那我就不客气了。”李丽放下礼盒，自然而然地挽起袖子，“我帮您摘吧，两个人快些。”
宋青没有推辞，递给她一个小竹篮。两人就这样并排站在菜畦边，默默地摘着菜。空气中弥漫着泥土和植物的清新气息，偶尔有鸟雀从头顶飞过，发出清脆的鸣叫。
“我记得您以前就喜欢自己种菜。”李丽打破沉默，语气温和，“二十多年前，公司刚搬到深市的时候，您就在办公室阳台上种了好几盆小葱和香菜。”
宋青笑了笑：“那时候公司小，我也年轻，总觉得亲手种出来的东西特别香。现在老了，反倒能实现这个愿望了。”
“这不是愿望，这是生活。”李丽轻声说，手中动作娴熟，“我常跟我儿子说，宋总最厉害的不是创立了万盛，而是懂得什么时候该前进，什么时候该停下。”
宋青瞥了她一眼，没有接话。李丽今天似乎有些不同，虽然笑容依旧，但眼底深处藏着一丝难以察觉的疲惫。
摘完菜，两人走向农庄的主屋。这是一栋两层的青砖建筑，外表朴实无华，内部却别有洞天。一楼是厨房和餐厅，二楼则是宋青的书房和茶室。
宋青吩咐厨师准备几道清淡的菜式，然后带着李丽上了二楼的茶室。
茶室不大，约莫二十平米，却布置得极为雅致。墙上挂着一幅水墨山水画，是宋青多年前从一位老画家那里得来的。靠窗的位置摆着一张红木茶桌，桌上茶具齐全。窗外是一片竹林，风吹过时，竹叶沙沙作响。
“坐。”宋青指了指对面的位置，自己则开始烧水泡茶。
李丽安静地坐下，看着宋青熟练地操作茶具。他的动作不快，却精准而流畅，每一步都象是经过千锤百炼。她忽然想起三十多年前，第一次见到宋青时的情景。那时的宋青也才四十出头，却已经在地产界小有名气。她刚从大学毕业，面试时紧张得手心出汗，宋青却亲自给她倒了杯茶，说：“喝口茶，慢慢说。”
一晃眼，三十多年过去了。
“尝尝这个，今年的明前龙井。”宋青将一小杯茶推到她面前。
李丽端起茶杯，先闻了闻香气，然后小口品尝：“好茶，清香回甘。”
两人默默喝了一会儿茶，谁都没有先开口。茶室里只有水沸的声音和竹叶的沙沙声。
终于，李丽放下茶杯，深吸一口气，象是下定了什么决心。
“老板，我今年六十五岁了。”
宋青抬眼看着她，等待下文。
“我打算退休了。”李丽平静地说出这句话，声音里听不出波澜。
宋青微微一愣，手中正在倒茶的动作停了下来。茶水溢出杯沿，滴在茶盘上，发出轻微的“滴答”声。
“退休？”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象是第一次听到，“你确定？”
李丽点点头，双手交叠放在膝上，这个姿势让宋青想起了多年前她汇报工作时的样子——紧张却坚定。
“最近身体不太舒服？”宋青问道，仔细观察她的气色。李丽看起来精神不错，虽然眼角有了深深的皱纹，但眼神依然明亮。
“身体还好，体检报告各项指标都在正常范围。”李丽微笑道，“就是觉得累了，想歇歇。这些年都是为了工作，现在孩子也成家了，我也想学学您，享享福。”
宋青没有说话，端起茶杯慢慢喝着。茶室里陷入短暂的沉默。
“你想退休，我当然支持。”宋青终于开口，声音温和，“三十多年了，你为万盛付出的够多了。是该好好休息休息。”
李丽似乎松了口气，肩膀微微放松下来。
“不过，”宋青话锋一转，“你可有什么合适的人选担任总经理这个位置？”
这个问题显然在李丽的预料之中。她从随身携带的包里拿出一份文档，放在茶桌上：“我考虑过几个人选，这是他们的资料。”
宋青接过文档，但没有立即打开。他看着李丽：“你先说说你的想法。”
李丽清了清嗓子，开始一一分析：“首先，我认为陈东是最合适的。他在公司工作了二十二年，从项目助理一路做到现在的副总经理。能力全面，尤其擅长项目管理，万盛这些年几个标志性的项目都是他主导的。而且他为人稳重，大局观强。”
“第二个人选是张薇。她虽然年轻一些，四十五岁，但思维活跃，对市场趋势把握得很准。我们在数字化和绿色建筑方面的转型，主要都是她在推动。”
“第三个是王建国，老员工了，五十八岁。经验丰富，在业内人脉广，但可能不太适合长期担任，可以作为一个过渡人选。”
李丽说完，补充道：“当然，这只是我的建议，最终还是要看您和其他几位高层的决定。”
宋青点点头，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陈东确实不错，我记得当年他刚来公司时，还是你带的他。”
“是的，那时候他才二十五岁，刚从国外留学回来。”李丽回忆道，脸上浮现出淡淡的笑容，“很有冲劲，但也有些毛躁。现在成熟多了。”
“时间过得真快。”宋青感叹道，目光望向窗外的竹林，“一转眼，连你都要退休了。”
中午，两人在农庄的餐厅用餐。
桌上摆着几道清淡的菜：清蒸鲈鱼、白灼菜心、蒜泥黄瓜，还有宋青亲自下厨做的酸笋蒜蓉辣椒炒空心菜梗。主食是白粥，用农庄自己种的稻米熬制，米香浓郁。
“您这手艺，完全可以开私房菜馆了。”李丽夹了一筷子空心菜梗，送入口中，眼睛顿时亮了，“就是这个味道！酸爽开胃，蒜香和辣椒的味道平衡得恰到好处。”
宋青笑了：“这道菜的关键在于酸笋要自己腌的，市面上的那些添加剂太多，味道不对。我这里的酸笋都是用的传统方法，至少腌三个月。”
两人边吃边聊，话题从工作慢慢转向生活。李丽说起最近开始学习书法，宋青则分享了自己种菜的心得。气氛轻松融洽，象是多年的老友聚会，而非上下级的会面。
吃到一半，宋青忽然放下筷子，正色道：“李丽，你退休的事情，我会在公司安排一个正式的退休仪式。”
李丽连忙摆手：“不用这么麻烦，简简单单就好。”
“不，一定要隆重。”宋青的语气不容置疑，“你是万盛地产的老功臣，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三十多年的付出，值得一个体面的告别。”
他看着李丽，眼神温和而坚定：“另外，我个人名义，再赠送你三个亿的退休奖金。”
“啪嗒”一声，李丽手中的筷子掉在桌上。
她的表情凝固了，眼睛睁得大大的，仿佛没听清楚宋青在说什么。几秒钟后，她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宋总，您说什么？三个亿？”
“对，三个亿。”宋青平静地重复，仿佛在说一件平常事，“这是你应得的。”
李丽的嘴唇微微颤斗，眼框忽然红了：“这这太多了。我受之有愧。公司也没有这个先例”
“你就是这个先例。”宋青打断她，语气难得地严厉起来，“这几十年，万盛地产交给你打理，我一直都很放心。你统筹全局，把公司从深市本土企业发展成全国知名的品牌，这份功劳，不是用钱能衡量的。”
他缓了缓语气，继续说道：“三个亿，对你来说也许是一笔巨款，但对万盛，对我个人来说，这只是对你付出的一个合理回报。你必须拿着，不然我不批准你退休。”
李丽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下来。她摘下眼镜，用手帕擦了擦眼角，声音哽咽：“宋总，我我真的不知道说什么好。”
“那就什么也别说，把粥喝完。”宋青重新拿起筷子，给她夹了一块鲈鱼，“尝尝这个，鱼也是塘里自己养的，没用饲料。”
整顿饭的后半段，李丽都显得有些心不在焉。三个亿的数字在她脑海中回荡，让她既感动又不安。她知道宋青向来慷慨，对待老员工从不吝啬，但这个数目还是远远超出了她的预期。
饭后，两人又回到茶室喝茶。李丽终于平复了心情，开始和宋青讨论交接工作的细节。她详细介绍了几个主要项目的情况，以及需要注意的事项。宋青认真地听着，偶尔问几个问题。
“陈东那边，我会亲自跟他交接，确保平稳过渡。”李丽承诺道。
宋青点点头：“你办事，我放心。”
下午三点，李丽起身告辞。宋青送她到农庄门口，看着她上车离去。
车驶出农庄，李丽从后视镜里看着宋青的身影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拐角处。她深吸一口气，对司机说：“直接回公司，还有一些文档需要处理。”
司机应了一声，调整了方向。
李丽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三个亿。这个数字依然在她脑海中盘旋。她忽然想起多年前，公司遭遇资金危机时，她把自己所有的积蓄——八十万元——拿出来借给公司渡过难关。那时宋青对她说：“李丽，这份情我记得。”
三天后，万盛地产总部大楼顶层会议室。
上午九点，会议室里已经坐满了人。公司所有高层几乎都到齐了，大家都在低声交谈，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不寻常的气氛。
“宋总怎么突然要开会？他都有三年没来公司开会了。”
“听说李总可能要退休。”
“真的假的？李总退了，谁能接她的位置？”
“我觉得可能是陈副总”
门被推开，宋青走了进来。他穿着深灰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虽然已经七十多岁，但腰板挺直，步伐稳健。身后跟着他的儿子宋文，以及几位公司元老。
会议室立刻安静下来。所有人都起立，直到宋青在主位坐下，示意大家就座。
“好久不见。”宋青环视一周，语气平和，“今天召集大家，主要有两件事要宣布。”
他的目光落在李丽身上，李丽微微点头。
“第一，”宋青开口道，“李丽总经理，将在下个月正式退休。”
尽管早有传闻，但这个消息正式宣布时，会议室里还是响起了一阵窃窃私语。李丽是万盛地产的灵魂人物之一，她的退休意味着一个时代的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