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刘璋不说话，一旁的费观接过了话题。“听说孙权只被任命为济阴太守，又被迫与袁氏女和离，而其亡兄孙策的未亡人也因国色被大将军强夺，不知是否属实。”
蒋干转头看向费观，上下打量了两眼。“敢问足下是？”
刘璋皱了皱眉。“他是我的女婿费观，也是江夏人，算是我刘氏世交。”
蒋干笑笑。“我听说使君的生母也姓费，莫非同出一族？”
刘璋嗯了一声，却没说话。费观的神情也有些尴尬。
他们之间的关系有点不合伦理。刘璋的母亲的确出自江夏费氏，是费观的族姑，所以刘璋与费观的年龄虽然相差很大，却是平辈。刘璋将女儿嫁给费观，严格来说，乱了辈份。
虽说费观与刘璋的母亲已经出了五服，对重视礼教的高门大族来说，还是不合规矩，平时就没少被人非议，现在被蒋干当面说穿，费观颜面扫地，再也没有和蒋干相斗的勇气。
刘璋毕竟年长得多，又做了多年益州牧，这点城府还是有的，对蒋干的嘲讽无动于衷。决定将女儿嫁给费观的时候，他就有这样的心理准备。
倒是费观，毕竟还是太年轻了，脸皮不够厚。
他只是不明白，蒋干这么不留情面，是名士的习气所致，还是另有目的。如果是来劝降，这么咄咄逼人显然不合适。如果不是劝降，那今天就留不得他了。
蒋干轻咳一声，晃了晃手中的玉如意。“就站这儿说？”
刘璋恍然，连忙命人赐座，上酒食。
蒋干入座，喝了一杯酒润润嗓子，才接着说道：“孙权年方二十有四，既无战功，又无治绩。若非孙权早逝，他接管了江东，连太守都做不成，最多也就是个县令。大将军推荐他为济阴太守，已经是破格提拔了。”
“至于和离，区区富春孙氏，也配和袁氏联姻？孙氏父子兄弟好以武力胁迫，一以贯之，大将军还以颜色，命其和离，还族人自由之身，合乎亲亲之道，有何不妥？”
蒋干再次瞥了费观一眼。“足下只知道桥氏是国色，却不知道桥氏出自睢阳桥氏，与袁氏是世交。孙策偷袭皖城，强纳桥氏为妾，大将军为桥氏出头，不失古人之义。你因此生疑，着实有些莫名其妙。”
费观面红耳赤，无言以对。
刘璋咳嗽一声。“蒋君，不知者不罪。他还年轻，不知道这些事。”
蒋干拱手道：“使君言重了。干并无怪罪之意，只是不希望有人误导了使君，耽误了这成都无数百姓的性命，不得不予以澄清。汉朝天子为天下苍生计，禅让袁氏，得以在辽东延续宗庙，可谓善始善终。使君身为汉朝宗室，手握益州之重，若以一心之私，伤了无辜性命，上损苍天好生之德，下损祖宗怜悯之意，身死名败，岂不可惜。”
刘璋眉梢轻扬，笑道：“蒙蒋君教诲，璋感激不尽。只是璋承祖宗之泽，禀君父之命，坐镇益州，总不能将祖宗基业拱手相让。”
蒋干摇摇头。“益州本是汉朝疆域，汉让天下，益州也在其中。使君现在不是守祖宗基业，而是守大陈疆土，对抗王师。名义不顺，此其一也。大将军战无不胜，使君为大吏所逼，无所作为。强弱不敌，此其二也。如今大将军前部已入益州，一战而阆中易手，百姓箪食壶浆，以迎王师。民心向背昭然，此其三也。有此三者，使君还想作兽之斗，实在令人不解。”
刘璋的脸色有点不太好看，沉声说道：“在我看来，大将军的兵锋虽利，却还是不如蒋君的三寸舌。蒋君这是想以言语唬人，逼益州不战而降吗？”
蒋干摇摇头。“岂敢。我只是实言相告，是战是降，自然要由使君决定。只不过我要提醒使君一句，眼下关头、鱼复还在使君手中，请降或能富贵无忧。等大将军攻破关头、鱼复，进了益州，再请降，条件可就不一样了。”
刘璋叹了一口气。“那现在大将军能给我什么样的条件？”
“使君想要什么样的条件？”
刘璋琢磨了片刻。“一时难以独断，还望蒋君容我斟酌。”
“这是自然。”蒋干起身告辞。“我就是在望仙桥外，使君想好了，派人召我即可。”
看着扬长而去的蒋干，刘璋、费观面面相觑。
这就走了？
——
朱绩等到了蒋干，一起上车，听蒋干说了与刘璋见面的经过后，也颇为不解。
“典客，我们继续等着？”
“当然。诸将难得有立机的机会，不让他们战个痛快，他们会将怨气积在我身上。我可不想步郦食其后尘，被人煮了。说客要借将士们的威风，不能抢他们的功劳，否则会不得好死的。”
朱绩哑然失笑。“典客果然与众不同，只怕刘璋看不明白。”
“看不明白也没关系，等大将军兵临城下，他自然就明白了。”蒋干看着外面的人群，一声叹息。“刘璋虽然平庸，却是个仁厚之人，他应该不会裹胁着成都百姓坚守。只不过益州的事，不是他一个人能说了算的。现在就算他肯降，其他人也不会接受。不让他们吃点苦头，他们是不会认清自己的实力的。”
“可不是么，这些益州人就是井底之蛙，只不过益州这个井够大而已。就算降，他们也会漫天要价。”
“没错。庞羲是刘璋心腹，又是中原名士，向来为益州人不服。他败了，益州人不会在意。等赵韪丢了江州，益州人才会害怕。”
朱绩沉默了片刻。“关头也就罢了，鱼复怎么办？大将军逆水而上，能攻破白城城吗？”
就算霹雳车威力再大，若无处安放，又有什么意义？
蒋干靠在车壁上，打了个哈欠。“我也不清楚，但是我相信大将军有办法。荆州水师、江东水师，那么多人，那么多船，就算不能直接拿下白帝城，也可以强行突进，分兵先取江州。江州克复，白帝城也就没有意义了。现在就看刘璋怎么办，是增兵江州，增强赵韪的实力，还是看着赵韪送死。”
他笑了笑。“这一次，益州的得失不在白帝城，也不在成都，在江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