荀文倩吓了一跳，定了定神，才把听到的消息说了一遍。
最近在妇人圈子里流着一件事，燕王后甄宓赴江陵，与燕王、大将军团聚，经过襄阳时，去讲堂听蔡琰与大儒们论道，不知怎的就看中了蔡琰，出面请大将军纳蔡琰为夫人。
为此，甄宓亲自从江陵赶到襄阳下聘，搞得那些正用流落匈奴来攻击蔡琰的儒生非常紧张。
荀彧听完，也对那些儒生很是不屑。论战就论战，辩不过蔡琰就用这种事来污辱人，着实不够体面。
但他关心的不是这些，而是袁熙纳蔡琰这件事可能蕴含的意义。
毋庸多言，甄宓看中蔡琰，绝不是什么大度——她就不是一个大度的女子——她这是看中了蔡琰独特的价值，特意用袁熙的身份来为蔡琰撑腰，以回击那些人对蔡琰的攻击。
他们攻击蔡琰，就是攻击袁熙的新政，包括教化蛮夷，包括女子为官。
袁熙为黄月英请功的奏疏，到现在还没批复，都快半年了。
荀彧突然打了个激灵。
从去年袁熙出任大将军，接管兵权，到现在还不到一年，袁熙就已经平定了扬州和益州，只剩下交址还没有称臣，这速度也未免太快了。
难怪袁熙要继续进兵，打得这么顺利，士气自然旺盛，谁愿意激流勇退。
可是仔细想想，袁熙打得这么顺利，和黄月英改进的霹雳车、连弩有直接的关系。袁熙当初将黄月英列为首功，他们都觉得离谱，却没有人想过为何袁熙麾下的将领都没有异议，连一个表示反对的都没有。
这本身就不正常，军中将领为了争功，可没什么体面可言。这么安静，只能说明一个问题，他们都知道黄月英的价值，希望黄月英能够打造更多的军械，助他们建功立业。
黄月英的能力是打造有形的军械，而蔡琰的能力则是无形的论战，同样重要，甚至更重要。所以甄宓才会接受某人的建议，请袁熙纳蔡琰。
袁熙推行新政的意志非常坚决，反应快的人已经在行动，他们却还在观望，在嘲笑。
“你也去襄阳吧。”
荀文倩一愣，随即慌了，连连摇手。“阿翁，女儿只是一时气话，你别当真。”
“嫁给大将军的事，你不要想。我荀氏名头太响，已经超过了不少高门，大将军不会再给我们借势的机会。但蔡琰身边会需要能书会写的女子，你也许能在她身边找点事做。”
“找点事做？”唐氏沉下了脸。“我荀氏连一个女儿都养不起了，要让她去抛头露面，乞食于人？”
荀彧眉心微蹙。“你说什么呢，我何尝是这个意思。我是说，大将军要开新朝气象，女子为官或许不可能大行，但比前朝多却是可以肯定的。蔡琰是堪比班昭的才女，前途不可限量。你跟着她，说不定也能成就一番事业。长文未竟的心愿，或许你可以替他完成。”
提到陈群，荀文倩沉默了。
荀彧又对荀恽说道：“你也收拾一下，送你阿姊去襄阳，然后就去成都，到大将军麾下听令。”
“我？”荀恽指着自己的鼻子，眼睛瞪得溜圆。“到大将军麾下听令？”
荀彧哼了一声。“大将军身边比你年轻人的侍从没有五十，也有三十，而且很快又有一批人要入幕。你想进，还未必进得了呢。”
唐氏越来越不安，连忙让荀彧坐下，让他细说。
荀彧将贾诩请自己过去的事大致说了一遍。鄄城的兵权在贾诩手里，没人翻得了天，但贾诩不想杀人，希望他推荐一批兖豫世家子弟到大将军麾下，免得他们在中原无事生非，同时缓和关系。
这件事，原本应该是郭图做的，但郭图的意愿不足，所以贾诩这次将任务给了他。
兖豫世家对袁熙颇有微词，他的举荐会遇到不少阻力，要想顺利完成，就必须以身作则，先将自己的儿子送过去。对他来说，这也是一个不错的机会。没有这个理由，他还真不太方便将荀恽送到袁熙身边。
听了荀彧的解释，荀恽三人互相看看，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只有一点是肯定的，他们的命运不由自己做主，早就已经与家族捆绑在了一起。
——
袁熙站在北江塴头，看着眼前的望帝祠，听随行的秦宓说蚕丛与鱼凫的故事，兴趣盎然。
他想到了三峡峡口，那壁立的崖壁，很难让人相信是天然形成的。
“秦君，在李冰治水之前，益州是什么样的？会不会是一片泽国，就像云梦泽一般？”
秦宓含笑点头。“大将军见微知着，的确有这个可能。其实在李冰治水之前，益州就有治水的传说。扬子云《蜀王本纪》中说，鳖灵治水有功，取代望帝，成为蜀王，建开明一朝。”
“鳖灵？这是什么奇怪的名字？”邓展不禁笑道。
秦宓瞥了邓展一眼。“鳖灵是楚人。”
邓展一愣。“楚人怎么到了蜀地？”
“据说鳖灵死，其尸浮于江，逆水而上，至此而复生。望帝以为神，故拜为相。其时玉山出水为患，望帝不能治，便以鳖灵决玉山，疏导水患，后来效尧舜故事，禅位于鳖灵，国号开明。”
袁熙听得入迷。“这是真有事其事，还是后人附会？人死而不腐，已经很奇怪了，又逆水而上，死而复生，简直不可思议。秦君所言，是载于典籍，还是口口相传？”
秦宓摊了摊手。“我是读扬子云《蜀王本纪》得知，但扬子云又是从何得知，我就不清楚了。但大将军刚才的问题，我倒是可以回答。依常理论，在李冰治水之前，恐怕可以耕种的也就是山前这一片土地，成都周边应该还是泽国，常有水患。”
邓展又问道：“何以见得？”
“由成字可知。”秦宓摊开手掌，然后以指为笔，在手掌中划写。“古人象形造字，成字如三重干栏，是卑湿之地常见的模样。《蜀王本纪》中也说，开明王五世才徙治于成都，可见开始并不在那里。依地势论，在山前更为合理。”
袁熙拦住了还要发问的邓展。这两人不太对付，容易吵起来。“秦君所言颇有启发。或许鱼凫、鳖灵这样的名字也与水多有关。由此可见，治水之功，不可忽视，当以贤能当之。秦君可有合适的人才推荐？”
秦宓摇摇头，漫不经心的说道：“仆本书生，熟悉的都是学者，事功之才，非我所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