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熙有点失望。
秦宓学识广博,反应敏捷,听他说话很有趣,但解决不了实际问题。
他比夸夸其谈的党人好一点,至少他不将道德强加于人,但也仅限于此。
袁熙对诸葛亮点了个眼色。“孔明,塴工们在哪里?我想听他们说说岁修的事。”
诸葛亮伸手一指等候在一旁的塴工。“大将军请。”
两人一边轻声交谈,一边向前走去。秦宓停在原地,倒也看不出什么表情。蜀郡太守王商走了过来,扯了扯秦宓的袖子,走到一旁。
“子敕,你这是何苦?就算你没有合适的人选,也没必要说得这么生硬吧。”
秦宓转头看看王商。“文表对新主很满意啊。”
王商不以为然。“满意。”他扬了扬下巴。“刘焉、刘璋父子在州十余年,可没来过这里。大将军刚入成都,就赶来这里视察。我还能有什么不满意的?”
“他来这里,难道不是有人想借祭祀之名敛财?”
“原本是,但大将军并没有这个意思。你看他问了这么多,有一句与祭祀有关么?”
秦宓眨了眨眼睛,抚着胡须,沉默不语。
“抓住机会。”王商见同僚们都跟了过去,又嘱咐了一句。“这可能才是益州真正的天子气。”说完,冲秦宓使了个眼色,赶上同僚,抢先追到袁熙身后。
袁熙正和塴工们聊天,问与岁修相关的情况。
塴工们有点紧张,说话结结巴巴,颠三倒四。王商听了,有点着急,正准备上前解说,却听袁熙说道:“听说这里有一块新立的碑?”
“有,有。”一个塴工转身指向李冰祠。“就在水神祠中。”
“带我去看看。”
塴工转身向李冰祠走去,袁熙紧随其后。李冰祠建在鱼嘴前端,有一条石子铺成的路,不是很平整,还有些硌人。塴工们光着脚,在石子路上健步如飞,似乎感觉不到痛。王商等人却受不了,只能小心翼翼地跟在后面,只有袁熙和诸葛亮和随行的虎卫们能跟上塴工。
等王商等人赶到李冰祠的时候,袁熙已经找到了那块新立的碑,正在细读碑上的文字。
王商赶了过去,气息有些乱,额头沁出微汗。
袁熙看完碑,回头看了王商一眼。“府君是哪一年到任的?”
“回大将军,建安六年三月。”
“你的前任就是这位陈留高君?”袁熙伸手指了指碑文。
“是的。”
“高君的名讳为何不录?”
王商心里咯噔一下,目光迅速在碑文上扫了一下,随即指着其中一段说道:“大将军有所不知,这碑是塴吏李安、傅阳等人所立,并非太守府主持。”
“那岁修也与太守无关?”
王商沉默不语。
袁熙环顾左右。“李安、傅阳何在?”
两个小吏匆匆挤了过来,向袁熙行礼。李安五十多岁,身材干瘦,胡须花白,面皮黝黑,弓着腰,几步路就走得气喘吁吁。傅阳三十多岁,壮实得多,脸皮也没有李安那么黑。
“这碑是你们自己立的?”
“是的。”傅阳抢先说道:“钱也是我们自己筹集的,没用公钱。”
“主持岁修的人是谁?”
“自然也是……”傅阳刚开口,就被李安扯了一下。“大将军,主持岁修的人是太守守史郭择、赵泛。”
“他们二位在么?”
“在的,在的。”
李安说着,伸手指了指。又有两个官吏穿过人群,走了过来,向袁熙行礼。
袁熙上下打量了他们一眼,心里暗自哼了一声。这两人一看就是豪族出身,气势绝非李安、傅阳可比。看他们一身儒服,衣冠整齐,也知道他们不可能一直在塴上守着,能来看一眼就算不错了。
但李安、傅阳集资也要为他们立碑歌功颂德,又在碑文中大吹特吹他们的德行,反倒不提太守高眣的名字,至于益州牧刘璋更是连提都没提一句。
由此可见,在这些益州人眼里,太守也好,益州牧也罢,都在成都,对普通百姓没什么影响。真正控制着益州各项事务的还是这些地方豪族。
从碑文中郭择、赵泛的履历也能看出这一点。他们一直在郡县为吏,掌握着实权,只是没机会青史留名。这可能也是他们要授意李安、傅阳在李冰祠立碑的原因所在。
除了岁修祭祀以外,到成都来游历的人大多要来祭拜一下李冰,顺便读一下这块碑,他们也就扬名了。
“二位能为我解说一下分水的奥妙、岁修的关窍么?”袁熙语气淡淡地说道。
郭择、赵泛互相看了看,没敢吱声。虽然袁熙面无怒容,但他们已经感受到了压力,知道袁熙对这块碑非常不满意。至于为什么不满意,他们却不太清楚。
迟疑了片刻后,郭择躬身道:“大将军有所不知,我等虽为太守所托,主管岁修之事,却不过问具体的事务,只是批复他们的申请,呈请太守批复钱财。分水的奥妙,岁修的关窍,还是问李安、傅阳为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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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就说说,太守府拨了多少钱,又是怎么用的。连立碑都在塴工们集资,想来太守府给的不是很多,这钱也不太好批吧。”
郭择的额头沁出了细密的汗珠,后悔莫及,紧张的舔着嘴唇,却不敢多说一个字。
赵泛更紧张,两腿如筛糠,都快站不稳了。
王商也紧张起来,却不敢上前。
袁熙见状,也不浪费时间。“孔明,子乔。”
诸葛亮、张松上前行礼。
“你们会同王府君,将历年来与修塴有关的账目清查一遍。若发现贪腐,严惩不怠。”
赵泛“扑通”一声,倒在了地上。郭择也面色苍白,汗如雨下,连头都抬不来了。
袁熙走到王商面前,伸手在王商肩膀上拍了拍。“水利乃是民生之本,太守可不能大意啊。”
王商浑身一激灵,连忙躬身施礼。“如大将军令。”
袁熙转头看看石碑,轻笑一声。“岁修年年有,这李冰祠里放不下这么多,还是移出去吧。古往今来,能和李冰并列的,除了大禹,恐怕只有治河的王仲通(王景),其他人就不要在这里丢人现眼了。”
郭择“扑通”一声,也倒在了地上。
“丢人现眼”四个字从袁熙嘴里说出来,他和赵泛的名声就算臭了。
秦宓在人群中,看着袁熙当众折辱郭择、赵泛,心中不快,很想上前理论。可是看看郭择、赵泛的模样,再看看碑文中的“以身帅下,争时错作”的字样,暗自叹了一口气,还是放弃了。
这两人能逼得塴工们集资为他们立碑歌功颂德,人品之卑劣可以想见,为他们辩护不值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