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先如送恋儿平安归来,一路上,谢兰?得知陈先如为了救恋儿违心答应小西赘和三件事,心头满是愧疚,此刻才算彻底明白:陈先如本质不坏,不过是当初一时利令智昏失了分寸,那些旁人诟病的狠戾,全是乱世里的身不由己。若当初自己能少些指责、多些陪伴,与他风雨同舟,他们既不会走到离婚这一步,陈先如也不会一步步深陷泥潭难以抽身。万幸他尚能悬崖勒马、回头是岸,这,便是她此刻满心懊悔里,唯一的庆幸。
车轱辘碾过碎石,发出细碎的响,谢兰?沉默了一路,扶着恋儿下车,声音哑得像磨过砂纸:“先如”这一声刚出口,眼眶便热了,喉间发紧,字字恳切又带着悔意:“从前,若是我能多些谅解,少些苛责,也不会让你落到如今这般,孤身一人陷得这么深。从前的那些事,我也有错,真心向你道一声对不起!还有管家的死,对不起!”
陈先如的脚步猛地顿住,沉默片刻,才缓缓转过身来。往日里那双藏着沉郁与隐忍的眼,此刻竟蒙了一层湿意,两行清泪顺着脸颊滑落,染湿了衣襟。他望着谢兰?,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无尽的疲惫与悔意:“这些年,我做了太多不是人的事,对你,对恋儿,都造了太多伤害。管家的死跟你无关,是我造的孽!”
说罢,他抬手从怀中郑重取出一枚白翡翠鞋项坠,那是当年二人的信物。莹白的玉身,澄澈透亮,握在掌心温润细腻,在天光下漾着柔和的光。
他轻轻攥着项坠,又微微低头,露出自己脖颈间,竟还戴着另一枚一模一样的。谢兰?见状,瞳孔骤然一缩,满脸惊愕——那是两年前,她为了忘记过去,已将它丢在风雪中。她脱口道:“这……怎么会在你手里?”
陈先如望着她震惊的模样,眼底涩意更浓,声音轻得像风拂过枯叶:“巧得很。一次在拍卖会上,见到了它,一眼便认了出来,当场便把它买了下来,一直带在身边。”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那枚翡翠上,满是怅然,“我知道,很多事早已覆水难收,再也回不去了。但这枚项坠,你还是留着吧,好歹是咱们曾经的过往,是一段实实在在的念想。”
话音落,他便将项坠塞进谢兰?掌心,指尖相触的瞬间,两人都微微一僵,陈先如却很快收回手,没再多说一个字,转身便走,脚步沉得似灌了铅,衣摆扫过路边的花草,没再回头。
谢兰?扶着恋儿往回走,抬头间,看见张境途站在不远处正等着她们,周身带着几分利落英气。三人回到别馆,谢兰?才缓缓开口,语气里是压不住的急恼,眼眶却泛红:“恋儿,你可知错?你就这么不管不顾地跑出去,我和张大哥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你想想,这外头到处是巡街的日军,稍有不慎就是万劫不复。多亏陈先如,否则,你一人任性,要牵扯多少无辜的人跟着遭殃?你说走就走,不管不顾,你一心想做的事、想守的心意、还有这乱世里的分寸,都抛在脑后了吗?”
话落稍缓,她轻声一叹:“陈先如为了救你,已经违心应下了日本人的三个条件,他是拿了自已的难处,换了你平安啊!”
她的话字字严厉,没有半分心软,恋儿听得头越来越低,攥着衣角的手微微发颤,半晌红了眼眶,扑通一声就想屈膝,被张境途伸手扶住。她哽咽着开口,声音里满是悔意:“小姐,张大哥,我知错了,是我糊涂,是我莽撞。我不该一时意气用事,更不该……更不该对张大哥存了不该有的心思,是我搅得大家不得安生,我对不住你们”
这话一出,屋里一时静了几分,连风穿过窗棂的声响都清晰可闻。张境途看着眼前垂泪的恋儿,神色温和,语气更是恳切,无半分责备之意:“恋儿,你的心意,我懂,能被你这般惦记,我心里其实是高兴的。只是感情这事,从来勉强不得,我心里装着的,从来都是并肩同行的情意,于你,自始至终都把你当亲妹妹一般疼爱。
你这般可爱纯粹的姑娘,能做我的妹妹,本就是我张境途求之不得的福气,往后我必定好好珍惜你这个妹妹,好好疼你护你,绝不让你再受半分委屈。只是我的心,早已系在你家小姐身上,这份情意,无关其他,无论她今日是否接纳我,这份心意都不会变,我愿意等,等她点头的那一日。
张境途这番话坦荡恳切,字字落地有声,屋里瞬间静了下来,只剩风掠过院中叶尖的轻响。谢兰?,指尖悄然蜷起,垂着眼睫,往日里利落爽利的模样,此刻竟添了几分无措,耳尖先一步染上浅红,那抹淡粉顺着耳尖漫到脸颊,晕开一片浅浅的霞色,她只静静站着,一语未发,却让这静谧里,多了几分旁人懂不得的温柔与微妙。
恋儿抬手轻轻拭去泪痕,对着张境途重重地点了点头,眉眼间是全然的释然与明亮,声音轻却坚定:“张大哥,我懂了。是我先前糊涂,钻了牛角尖,往后我再也不会胡思乱想了。”
张境途笑着颔首,暖意漫上眉梢。风卷着院角的花香飘进屋来,往日的嫌隙尽数吹散,余下的,皆是安稳与真心。
送谢兰?和恋儿回来后,陈先如又辗转来到了甘露寺,并把他打算悬崖勒马以及谢兰?投身义勇军的事告知念姝,唯独瞒了两日后的取药计划,怕她忧心难安。念姝听罢,既为谢兰?的勇毅惊讶敬慕,也为陈先如回头庆幸,可更多的是揪心——一旦被日军察觉,陈先如必是死路一条。她暗中念经祈福,希望他能平安脱身,万事顺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