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先如回府时，早已月上柳梢，夜色浓得如墨。他刚在屋内落座歇了口气，护院便慌慌张张地跑进来，声音都带着颤：“老爷！太太出门好几个时辰了，这么晚了，还没回来！”
陈先如闻言心头猛地一沉，惊得当即起身：“去了哪里？可有说过缘由？”
护院垂着头，一脸焦灼：“说去找二少爷，是小的给备的车！”
“她去那做什么？”陈先如心头骤惊。
“不清楚。当时太太见您和谢小姐离开了就非要去二少爷那里。”
陈先如眉头拧成了疙瘩，心下乱转，强自按捺着慌意：“你速去张太太府上一趟，她往日里爱去那儿凑牌局，瞧瞧人是不是在那边。”
这话虽说得漫不经心，他放在身侧的手却已悄然攥紧，指节都泛了白，眼底满是藏不住的忧思。
不过半炷香的功夫，护院便气喘吁吁地跑了回来，脸色更难看了：“先生！找遍了张太太府上，压根没有太太的影子！”
“竟不在那里……”陈先如低声喃语，心头的不安瞬间炸开，脸色彻底沉了下来，脚步都下意识地往前迈了两步，“今日坏了狗子的好事，难不成伺机报复，扣压了她！”
他心头一紧，再无半分迟疑，扬声吩咐左右下人：“快！随我去狗子那！”
护院刚领命要动，忽听得院门外传来轻缓的脚步声，抬眼望去，竟是陈一曼推门进来，衣襟上还沾着几分夜露的凉。
他一挥手喝退了护院，眉头微蹙，带疑地追问道：“听说你去狗子那里了，你去那里做什么？”
陈一曼抬手拂去肩头浮尘，神色淡淡：“狗子比你有情意，我去那寻些安慰。”这话落定，陈一曼忽然低笑一声，抬眼看向他时，眼底带着几分讥诮与冷意，语气里满是针锋相对的刺：“这几年我独守空房，有你这个人就当没有一样，你与那个下贱秋桐背地里私通，如今又想与谢兰?旧情复燃，我为何非要为你守忠贞？”
陈一曼这话一出，眼底的讥诮更浓，索性往前一步，凑近了陈先如，语气里带着几分刻意的轻佻与癫狂，字字都像淬了毒的针：“怎么？听着刺耳了？”
她抬手，指尖慢悠悠拂过衣襟上的夜露，那姿态带着几分刚从别处归来的慵懒与刻意的风情，却字字诛心：“我就是去找狗子了，不光是寻安慰，我还跟他在一起了。他是你堂弟，是我小叔子，又如何？他比你疼我、比你把我放在心上，比你这个眼里只有谢兰?和那狐狸精，只有权势的冷心汉强上百倍！”
说到激动处，她忽然笑了起来，笑声里满是悲凉与疯魔，眼泪猝不及防地滚落，却半点不见柔弱，反倒更显狰狞：“陈先如，你别怪我狠！这些年我守着这空荡荡的陈府，守着你给我的名头，看着你和秋桐私会，看着你对谢兰?念念不忘，我受够了！你让我独守空房，让我沦为笑柄，我便毁了你陈家的规矩，毁了你在意的脸面！”
她死死盯着陈先如铁青的脸，凑到他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我就是要报复你！要让你知道，你不屑一顾的，自有人当成珍宝；你视若敝履的我，偏要跟你的堂弟搅在一起，让你走到哪都抬不起头！从今往后，我陈一曼的事，与你无关，可我和狗子的事，定会让你日日不得安宁！”
陈先如被她这番直白又疯癫的话震得浑身一僵，胸腔里的怒火与难堪翻涌成潮，他盯着她眼底的疯狂与恨意，喉间发紧，又惊又怒，还有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刺痛，厉声喝道：“你疯了！你可知你在做什么！”
“疯了？”陈一曼笑得更欢，泪水混着冷笑滑落，“是你把我逼疯的！陈先如，这都是你欠我的！”
陈一曼笑得愈发癫狂，往前凑了两步，字字如刀专往痛处扎：“陈先如，你这辈子就是戴绿帽子的命！先前谢兰?那般对你，如今我又跟你堂弟狗子在一起，你就是守不住女人的王八命！”
陈先如双目赤红，理智被怒意彻底掀翻，扬手便是狠狠两记耳光，脆响划破浓夜，陈一曼踉跄着后退半步，脸颊瞬间肿起两道红痕，嘴角当即渗了血。
陈先如跨步上前，猛地攥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眼底是淬了冰的冷戾，一字一句，狠得不留半分情面：“你以为你这样，就能激怒我？你以为你说这些污言秽语，就能让我痛？我告诉你，我从来就没把你放在心上，半分痛意都无，只有满心的厌恶！”
他眼神凌厉如刀，狠狠甩开她的手，语气里满是鄙夷与决绝：“等我办完手头的事，即刻便休了你，如你所愿，让你跟那狗子双宿双飞！还有，休要再提谢兰?！她是我这辈子放在心尖上的人，干净纯粹，光明磊落，从来不是你口中那般龌龊模样。你卑劣不堪，满心只有报复与苟且，这辈子，你连给她提鞋都不配，更永远都比不上她分毫！”
这番话像冰锥扎心，陈一曼脸上的疯笑瞬间僵住，随即被极致的羞愤与恨意取代，她指着陈先如，浑身发抖，声音尖利得变了形：“谢兰?！又是谢兰?！陈先如你这个没良心的！我到底哪里比不上她！”
陈先如瞥都懒得再瞥她一眼，胸腔里的怒火渐敛，只剩一片刺骨的寒：“哪里都比不上！来人！”
护院上前。
“把她关进东跨院，半步不许踏出！若敢不从，踏出此门，便永世不许再回陈家——陈家容不下这个疯女人！”
就在这个夜晚，念姝梦见，一个清水河畔，一个浣纱女子，粗布罗裙，面相清秀。离她不远的岸边，一个汲水童子，生得清秀俊美，仙风儒雅。浣纱女便生爱慕之心，心想：奈何自己身处卑微，不敢有非分之想，若能日日伴其左右，即使生生世世身为他的奴婢也心甘情愿。这一念，便有了他与她的今生今世。念姝醒来之际，凭空一个声音：你几世皆是修行之人，待今生功德圆满再不落凡尘。他命有劫数，你去渡他。
“渡他？”
“一念善护，劫数可渡……”
念姝蓦地睁眼，心怦怦跳个不停，同时一行泪水顺颊而落,暗自思忖：即知我与他前世如此，我再无所怨。即知今生是最后一世，我当万缘放下。但说他命有劫数，莫不是我日有所思夜有所想？
念姝起身，再无睡意。梦里那句“一念善护，劫数可渡”她记得清清楚楚。既然为我所梦，也许我能救他。之后几日，她总在禅房里多念一卷《金刚经》，指尖捻着念珠时，心里反复想着“老爷虽有过往之失，既已浪子回头，只愿他平安无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