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甘露寺静悄悄的，山门外就传来了军靴碾过碎石的声响。狗子披着熨得发亮的宪兵制服，身后跟着两个挎枪的日军，皮鞋尖踢开寺门时，惊得檐角的铜铃乱响，把佛堂里的诵经声劈成了碎片。
老太太正跪在蒲团上捻佛珠，灰布僧袍的袖口磨得发亮。听见动静她没回头，手里的紫檀珠子依旧转得平稳，直到狗子的军靴踩上佛堂的青砖，带着一股枪油和酒气的风卷过来。
她缓缓抬眼，视线撞进狗子的眼底——一双眼透着饿狼似的凶光，虎视眈眈地锁着她，嘴角扯着几分不加掩饰的轻蔑，浑身上下的戾气都快漫过佛堂的香雾。
老太太眼底先是掠过一丝极淡的惊讶，快得像佛前烛火的一缕轻烟，转瞬便沉了下去，目光落在那半截寒光闪闪的军刀上，声音像寺里的老铜钟，哑却稳，“施主是来上香的？”
她看出狗子定是来者不善。
狗子闻言，嗤笑一声，脚下重重一碾青砖，发出刺耳的声响，军刀刀柄被他攥得更紧，刀刃隐隐透出冷光。他往前逼近两步，枪油混着酒气的浊气直扑老太太面门，语气粗粝又蛮横：“上香？老子今天可不是来拜佛的！”
“这两年我在外面九死一生，就为了这一天！”他弯腰捡起案前一个掉漆的木鱼，手指敲着木头窟窿笑，“当年我在陈家你们谁也没有正眼看过我，都说我是扶不起的阿斗，去你们家像做孙子似的，大气都不敢吭。我那个哥哥仗着读了几年书，从不把我这个弟弟放在眼里，做了会长眼皮更是往上瞧，求他给我谋个营生，就算要他命似的。如今我回来了，您说菩萨敢收我的香火钱吗？”
旁边的师太想拦，被日本兵推了个趔趄。老太太放下佛珠，扶着蒲团慢慢站起来，直直地盯着狗子的眼睛：“你如今穿这身衣裳，是要佛祖看你杀人放火的‘出息’？”
“出息？”狗子突然笑出声，从口袋里掏出个金壳怀表，开盖的声音在佛堂里格外脆，“您瞧这表，皇军赏的。昨天我在宪兵队喝酒，城里的乡绅排着队给我敬酒，就因为我一句话，李举人家里的地契就到了皇军手里——您说，这算不算您当年盼着的‘正途’？”
他往前凑了两步，军靴几乎蹭到老太太的僧袍：“您在这儿念经，可知城外的稻子熟了？皇军让陈家三天内交五百石粮，陈先如敢说个不字吗？他现在见了我都得小心翼翼，就像我当年见着您那样。”
老太太的手在袖管里攥成了拳，指节抵着掌心，突然扯了扯嘴角：“当年骂你不务正业，不是嫌弃你，是怕你学坏了心肠。如今你腰里别着枪，手里沾着血，倒来我这佛堂里炫耀——可见我没骂错。”
“放屁！”狗子猛地掀翻供桌，供品滚落一地，香炉在青砖上砸出个豁口，“我坏心肠？陈先如当汉奸就光明正大？你们陈家占着良田千亩的时候，怎么不说自己坏了心肠？”他揪住老太太的僧袍，把怀表往她眼前怼，“你看清楚！这是日军给的！现在整个凤城，我想让谁活谁就活，想让谁死谁就死！你当年瞧不上眼的狗子，现在能踩碎你这破庙！”
老太太的僧袍被他扯得皱裂，却没挣扎，只盯着他胸口的宪兵徽章，突然笑了，笑声比佛堂的木鱼还钝：“你以为穿了这身皮，就不是当年那个为了赌偷自家东西气死你爹的野小子了？”她抬手，枯瘦的手指戳着他的眉心，“你心里的窟窿，用日本人的金子填不满。等哪天他们不要你了，你回头看看，身后连个给你收尸的人都没有。”
狗子的手突然松了，像被烫到似的后退半步，他瞪大眼睛，喉结滚了滚，想说什么又憋了回去。
佛堂外的风卷着落叶进来，打着旋儿飘过他的军靴。他看着老太太整理被扯皱的僧袍，看着她捡起摔碎的瓷碗片，他突然从怀里掏出个纸包扔过去。
“这是我今个赏的香火钱。”纸包里的银元滚出来，在地上转着圈儿，有的滚到碎瓷碗片旁，沾了香灰，亮得刺眼。
“从今天起，甘露寺每天给宪兵队送十斤香油，少一两，我就烧了你这破庙。”
他转身，腰间军刀的刀梢磕在门槛上，撞出一声沉闷钝响，震得门楣上的灰尘簌簌往下落。他在原地踱了两步，却又猛地顿住脚，脚后跟重重碾过青砖，带着一股子刻意的傲慢与轻佻，语气里裹着冰碴子似的恶意：
“还有件事，倒忘了跟你说。你们这些老东西，不是整日里把规矩体面挂在嘴边，视若珍宝吗？正好，让你也沾沾光——大嫂，如今可是老子的女人了。昨日还躺在老子的床上，对老子言听计从呢。这规矩，这体面，在老子这儿，可不值半文钱。”
老太太指尖的紫檀佛珠骤然停住，指腹死死抵着一颗珠子，指节泛出青白，方才平和的面色终于淡了几分，眼底掠过一丝极深的寒芒，却终究只是攥紧了佛珠，喉间滚出一声沉沉的佛号，字字咬得极稳：“阿弥陀佛，施主造此口业，日后自有报应。”
“报应？”狗子哈哈大笑起来，笑声粗鄙刺耳，震得佛龛前的供果微微晃动，“到底谁遭了报应？陈家死的死，跑的跑，背叛的背叛，哪还有半分从前的门庭热闹！”
他跨步上前，靴底狠狠跺在青砖上，溅起细小的尘屑，字字句句都带着咬牙切齿的狠戾，像是要把满心的怨怼都泼洒出来：“这一切都是谁造成的？是陈先如那伪君子做的缺德事！是你们这群人天天挂在嘴边的规矩体面，撑着他做尽了伤天害理的勾当！如今落得这般下场，都是陈家自食恶果，是老天都看不惯你们的假仁假义，这才降下的报应！”
他越说越激动，攥着军刀的手猛地一挥，寒光扫过佛前的长明灯，灯芯骤然一暗。佛堂里瞬间暗了几分，唯有佛龛上的佛像依旧端坐，垂眸含笑，眉眼间尽是慈悲，却偏生在这昏暗中，看得他浑身不自在。
方才老太太那句“心里的窟窿，用日本人的金子填不满”还在耳边打转，此刻对上佛像这双似看透一切的眼睛，只觉一股寒意顺着后脊梁猛地窜上来，瞬间蔓延四肢百骸，深身的鸡皮疙瘩密密麻麻地冒了出来——偷家当、气死爹、投日寇、辱大嫂，桩桩件件的恶事，像是被这尊佛像看得明明白白，无所遁行。。
他猛地移开视线，指尖攥着军刀的力道却松了，方才咬牙切齿的狠戾，渐渐被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恐慌取代。他不怕陈家的人，不怕皇军的呵斥，却偏偏在这尊不言不语的佛像面前，生出了几分“举头三尺有神明”的惧意，脚下像是生了针，再也站不住。
他强撑着最后一丝蛮横，狠狠跺了下青砖，溅起的尘屑落在佛前的碎供品上，语气里已泄了大半底气：“你还敢跟老子提报应？你们当年怎么苛待我，怎么踩碎我的体面，今日陈家的下场，就是最好的报应！我如今风光无限，你陈家却大不如从前，你说，到底是谁遭了报应！”
说着，他又仓皇地溜了佛像一眼，再不想多呆一秒，转身，带着手下快步离去。军靴蹬过门槛，钝响里裹着几分慌乱，唯有佛前的香，依旧袅袅，映着佛像的慈悲，衬得他的背影愈发狼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