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当日的夜晚,陈万富千里迢迢地从扬州赶来,他变卖了家中仅有的三间老宅与几亩薄田,揣着沉甸甸的银钱,想为陈一曼买通一条生还之路。可日本人要的是整个东北三省乃至全天下,区区这么点钱财他们怎会放在眼里,甚至认为陈家人碍脚,屡次给日本人制造麻烦,一除为快。不仅日本人未赦免陈一曼的死罪,还要立决陈一曼以泄心头之愤。最后,陈万富落了个人财两空,正应了老和尚的那句偈语:来也匆,去也匆,争到最后一场空。妻也空,子也空,闭眼谁能伴始终。金也空,银也空,因果算尽一场空……
陈万富至此再无踪影,是死是活无人得知。说到底,人这一生,最终都如一粒被风吹走的沙,若干年之后,谁也不知谁曾来过,如雾,如烟,如梦。
陈一曼赴死那一天,人群中忽然走来一位老和尚,手持拂尘,三绺长髯飘浮胸前,他口中有词:
“人生百年有何求,是是非非烦恼愁。若问红尘多少事,嗑然长逝泪花流。”
他驻足,满脸慈爱。陈一曼心头猛地一震,目光凝在老和尚熟悉的眉目间,记忆瞬间翻涌——这分明是十多年前,她在东岳庙前偶遇的那位老方丈!时隔多年,他模样竟半点未改。
她声音抖着,带着难以置信的恍惚与悲戚,脱口便道:“老方丈!真的是您!您还记得吗?当年东岳庙中,您为我批命,说唯有嫁一金命人,在佛前许愿方能解我顽疾,渡我劫难。我依着您的话去做,到头来却落得这般下场,这到底是为何?”
老和尚缓缓摇头,眉宇间褪去慈爱,添了几分悲悯的凝重,沉声道:“当年予你人身,为你指了生路,劝你向善立身,安分守己。本盼你得此善缘,往后善行善念,终得善终。哪知你竟被妒火焚心,行事狠戾,祸乱家宅不说,更牵累旁人,造下诸多罪孽,如今这般结局,皆是你的业果,该有此报!”
陈一曼愣了愣,脸上血色褪尽。
老和尚望着她,一声长叹落得轻缓,道:“了了了了,一切皆了。跟我来。”
“去哪里?”
“从哪里来,便回哪里去。”
“我从哪里来,又回哪里去?”
老和尚目光澄澈,缓缓道破前尘:“你本是莲池中金鲤一尾,他原是庙前汲水的童子。你贪慕他眉目俊朗;他却心系山花舍利。你为他褪尽金鳞,现身相赴,他反倒误了你卿卿性命。这一世的人间烟火,不过是你们未了的一段因果纠缠。当年指你嫁金命人,原是给你一个断执念、修善果的机缘,你偏要执迷于情爱嗔痴,终究是负了这份机缘。”
“既然世间真有因缘定数?我与他本就缘该如此,又何谈负了这份机缘?”
老和尚闻言朗声一笑,语气带着勘破世事的通透:“命由定数,运在人为。你与他的姻缘,是前世未了的因,本就带着痴缠的劫;嫁金命人,是给你了断这劫、修善果的运道。定数给你劫,运道给你解,你选执劫不放,而非借运解劫,说到底,是你自己认了宿命,不肯为自己改一分运。
这话如惊雷炸在陈一曼心头,泪水骤然奔涌而出,顺着脸颊滚落,又悔又不甘:“这么说,我便再也见不到他了?”
“缘深缘浅,皆有定数,相见不见,全在一念。你执念相见,便是困于尘缘。你历经这一世悲欢劫难,血染尘泥,难道还未能破除执念?莫非还要困于情障,再入人间历这轮回苦厄吗?”
陈一曼忙摇头,眼底最后一丝希冀燃尽,只剩一片清明的断念:“恩怨相报,何时方了?今生我欠他、来世他偿我,轮回往复,纠缠不休。这般苦厄,我已是倦了。”
她望着老和尚,心里最后的一点疑惑翻涌,“那么你又是谁?为何几次相救?”
老和尚抚须大笑,声振寰宇:“若问我是谁,世人迷是非。人非我不非,渡苦救大悲。”
“您是……”陈一曼眸光骤然一亮,心头灵光乍现,正要喊出那个名号,老和尚却已放声长笑,转身便要踏向苍茫暮色里。
她急声唤住:“等等,我手脚被困,如何前行?”
老和尚的声音飘在风里:“大道无边,来去自在。何人绑你,是缚了自己才是。”
陈一曼心头一震,下意识垂首去看——身上竟无半分绳索束缚。她愕然回头,目光所及之处,只见血泊之中,赫然躺着另一个自己,衣衫染血,早已没了气息。
她缓缓抬眼,目光扫过这纷乱尘世,眼底最后一丝眷恋尽数散尽,再无半分牵绊。老和尚的声音又在风里响起,带着渡化的慈悲:“你尘缘未了却心性蒙尘,此番随我归去,需在莲池侧再修五百年,褪去嗔痴妒念,方得重归澄澈,再谈机缘。”
陈一曼默然颔首,旋即转身,毅然随老和尚踏风而去,渐远渐淡,隐入苍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