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品被劫后的日子，凤城的每一寸空气都弥漫着肃杀。小西赘和把宪兵队的人全撒了出去，誓要揪出内幕黑手，可是一个月下来一点收获没有。
这一日，陈先如在一片刺目的白光里睁开眼时，喉咙里先滚出半声嘶哑的气音。床沿的阴影里突然站起个人，军靴碾过地面的声响让他浑身一僵——是狗子，制服上的铜扣在光线下闪着冷光。
“陈会长醒了？”狗子俯身，军刀的鞘尖在床板上磕了磕，“我还以为你要跟嫂子做伴去了呢。”
陈先如的眼皮颤了颤，嘴里发不出完整的字。
“怎么，说不出话？”狗子笑了一声，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银质烟盒，“你在这儿躺了整月，享清福呢。可知你那位穿金戴银的美人，上个月一枪就了了？”
他往床前凑了凑，烟味混着酒气扑过来：“可惜了，这么好的一个美人，我狗子真舍不得呀！你说你还得瑟啥，陈家现在走的走，亡的亡，女人都没了，剩下空荡荡的家产有何用？”
陈先如的手指猛地攥紧床单，眼里迸出点怒火。
“瞪我？”狗子直起身，掸了掸制服，“现在瞪我，等我查出你跟钱一松合伙劫药的确凿证据，你别想活，到时候你的会长之位，你的家产全是我狗子的了。”他转身往门口走，冷哼道，“你好好躺着吧，过几天，自然有人来‘请’你。”
军靴声消失在走廊尽头后，陈先如猛地咳出半口血。
陈先如的醒来及狗子叫嚣的消息，很快传到了一座废弃的砖窑里。钱一松捏着从内线递来的纸条，指腹把“狗子扬言几日后提审陈先如”那行字磨得发毛。
“狗日的小鬼子是真急了。”他把纸条凑到火把上点燃，火星子燎着指尖也没察觉，“陈会长刚刚醒来，狗子就敢放话要‘请’他，明摆着是查到了什么，想从他嘴里撬出劫药的事。”
谢兰?刚用布巾擦净旗袍上的泥点，闻言抬头：“我上午去医院时，看见宪兵队的人在病房外多设了两岗，连送水的杂役都要搜身。再拖下去，别说救他，怕是连靠近都难。”
张境途蹲在角落打磨匕首，刀刃在火光里闪了闪：“陈会长手里有鬼子走私药品的账册，真被他们审出点什么，不光他活不成，咱们之前劫的那批药，怕是也藏不住。”他往火堆里添了块柴，“救他，不光是救人，是救咱们整个义勇军的后路。”
三个人的目光在跳动的火光里撞在一起，没再多说——救人的事，就这么定了。
钱一松将半截烟摁在地上，指节敲着摊开的草图——那是他们托人从医院杂役手里买来的病房布局，上面用炭笔圈着三个红点：正门守卫、窗下暗哨、走廊拐角的流动岗。
“狗子把宪兵队的老手都派过去了，换班时间卡得死，每班四个人，枪不离手。”他声音压得低，“硬闯就是送命，得按之前想的，来个‘病号转移’。”
张境途蹲在旁边，正用烧黑的木棍在地上画着路线：“医院后墙有段排水沟，上个月暴雨冲塌过，现在用木板挡着，撬开能容一个人爬。我去看过，那片正好对着锅炉房，平日里锅炉运转蒸汽大，能挡视线，正好方便咱们隐蔽。这排水沟直通城外河岸，是现成的突围密道。”
“锅炉房？”张境途话音刚落，钱一松盯着草图上的锅炉房位置，眉峰一挑，计上心头。
“那咱们就在锅炉房上做文章。”
“什么意思？”张境途问。
钱一松眯起眼睛，嘴角勾起一抹冷笑：“锅炉房每天下午三点前后是最忙的时候，烧水声、蒸汽声混在一起，就算有点动静也听不清楚。咱们就趁着这个时间段动手。”他用木棍点了点草图上锅炉房的位置，“你不是说那儿的蒸气遮视线吗？那咱们就借它的动静做掩护，再添把火让它冒黑烟。”
谢兰?皱了皱眉：“你的意思是制造混乱？可如果只是普通的锅炉故障，宪兵队未必会放松警惕。”
“所以得让这场‘事故’看起来像人为。鬼子近来丢了药品本就草木皆兵，定会当是有人故意炸锅炉搞破坏，绝不敢当小故障。他们一慌，必然调巡逻队、守岗的宪兵全往后巷冲，咱们的突围点在锅炉房正后方排水沟，借着锅炉房当屏障，正好趁空溜走。”
钱一松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张境途，你负责提前埋好火油，等我们信号一到，立刻点燃。但记住，别真炸了医院，只烧锅炉房附近的杂物堆就行——既要吓住他们，又不能伤及无辜。另外，通知所有兄弟今晚戒备，以防日军临时增派人手封锁河道。”
张境途点点头。
他抬头看向谢兰?，略作思索后说道：“咱们两头行动。赵医生是医生的医师，利用这个便利你和赵医生将陈先如带出来。”
“可他刚醒过来，身体撑得住吗？”谢兰?面露担忧。
“撑不住也得撑。”钱一松语气沉了下来，“狗子已经放话要提审他，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了。一会儿你去找赵医生，顺便让他去病房递个话，告诉陈会长我们明日营救他的行动计划。还有，让赵医生今晚送一批药品和绷带到河边。万一陈会长情况不好，至少能先稳住他的性命。
说着，他拍了拍谢兰?的肩，语气殷切，“我们在外面接应你们，只要看到外面起烟，你们就动手。一定要小心，陈先如能不能获救就看你和赵医生了！你和赵医生务必制定好救人计划。”
张境途又道：“还有，狗子最近总在医院门口晃，得有人把他引开——”
“我来。”钱一松扯过墙角的破草帽，“我扮成卖烟的，在门口跟他‘搭个话’，他恨我恨得牙痒，见了我准追。”
火把“噼啪”爆了个火星，三道人影凑得更近了些，炭笔在草图上划出最后一道线——从病房门到排水沟，像一条绷在暮色里的弦，只等明日那阵烟，就能弹出致命的一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