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稚是被一阵刺目的金箔反光晃醒的。
她猛地睁开眼,入目是绣着缠枝莲纹的猩红帐幔,鼻尖萦绕着一股甜腻得发齁的桂花油香气,腕间沉得发慌,低头一瞧,竟是一只嵌着硕大珍珠的赤金镯子。
这不是她的东西,更不是她的房间——她明明前一刻还在准备出门旅游呢,怎么一闭眼一睁眼,就换了个天?
混沌间,又是一股不属于她的记忆蛮横地撞进脑海。
金桂夏家,皇商独女,夏金桂。
刚嫁入金陵薛家,夫君是那个出了名的混世魔王,薛蟠。
朱稚倒抽一口凉气,差点没从拔步床上滚下去。
夏金桂?
第一个世界里那个悍妒泼辣、最后把自己作死的夏金桂?
原身的记忆清晰得可怕,三天前的大婚盛况还历历在目。
夏家图薛家的皇亲国戚名头,想着借此攀附王家这棵就要枯萎的大树,好让自家生意更上一层楼。
薛家贪夏家的万贯家财——谁不知道夏金桂是夏家独女,将来这泼天的富贵,全得落到薛蟠头上。
一场婚事,各怀鬼胎,竟无半分情分可言。
原身自小被夏家父母捧在掌心里长大,骄纵跋扈,眼里揉不得半点沙子。
嫁入薛家的这三日,见薛蟠依旧整日里眠花宿柳,连洞房花烛夜都醉醺醺地被小厮抬回来,气得她摔了好几匣子的首饰。
昨夜更是听闻薛蟠竟还惦记着府里的小丫头香菱,怒火攻心,一口气没上来差点气死。
“奶奶,您醒了?”
门外传来小心翼翼的问话声,紧接着,一个穿着青布裙褂的小丫头端着铜盆走了进来,见她醒着,脸上露出几分怯意。
朱稚认得她,是原身从夏家带来的陪嫁丫鬟,名叫宝蟾。
宝蟾将铜盆搁在梳妆台上,绞了帕子递过来:“奶奶昨儿个气得厉害,奴婢还怕您今儿个起不来呢。大爷……大爷一早便出去了,说是和冯家大爷他们吃酒去了。”
提起薛蟠,宝蟾的声音低了几分,显然是怕又惹得自家奶奶动怒。
朱稚接过帕子,擦了擦脸,冰凉的触感让她混沌的脑子清醒了几分
动怒?
她才不怒。
原身是骄纵的大小姐,眼里容不得薛蟠的半分荒唐,可她朱稚不是。
在她看来,薛蟠这种好色无德的草包,根本不值得她动半分肝火。
红楼梦里,夏金桂斗香菱,闹薛家,看似威风,实则是把自己困在了这宅院里,成了个跳梁小丑,最后落得个不得善终的下场。
夏家的家财是她的,薛家的依仗,她也能拿来一用。
至于薛蟠?
他爱跟谁厮混跟谁厮混去,只要别碍着她的事就好。
“醒了就好,”朱稚淡淡开口,声音还带着刚醒的沙哑,却莫名透着一股沉静,“去把我的那套月白缎面的褙子取来,再备些清淡的早膳。”
宝蟾愣了愣。
往日里,奶奶听到大爷出去吃酒,少说也要砸个杯子骂几句,今日怎么这般平静?
她不敢多问,忙应声退了下去。
朱稚坐在梳妆台前,看着铜镜里那张明艳逼人的脸。
带着几分天生的媚意,偏生眉宇间又带着一股子桀骜不驯的戾气,正是原身夏金桂的模样。
美则美矣,就是性子太烈,才会引火烧身。
不过不要紧。
朱稚抬手,轻轻抚上自己的脸颊,唇角勾起一抹凉薄的笑意。
既然她成了夏金桂,那这红楼的棋局,就得换个玩法了。
薛蟠想占夏家的便宜?
那就是做梦。
王夫人想等外甥拿捏她这个薛家媳妇当提款机?更是没门了。
还有那个看似柔弱实则心机深沉的薛宝钗,若是敢来招惹她,她也不介意让这位“宝姐姐”尝尝,什么叫真正的厉害。
正思忖着,门外又传来一阵脚步声,这次进来的是薛家的管家娘子,满脸堆着笑:“奶奶醒了?太太那边打发人来问了,说是让您醒了过去一趟呢。”
朱稚挑眉。
薛母?
这是要给她来个下马威,还是想试探试探她这个新媳妇的性子?
她慢条斯理地站起身,理了理衣襟,眸光冷冽。
正好,她也想去会会这位荣国府的八竿子打不着的姨妈。
这薛家,这贾府,她既然来了,就没打算安安分分地当个受气包的。
“知道了,”朱稚声音清泠,带着不容置疑的气场,“替我回太太,梳洗完毕,我即刻便到。”
管家娘子看着她这般气度,心里暗暗吃惊,只觉得这位夏奶奶,好像跟昨日那个撒泼打滚的样子,判若两人了。
窗外的桂花开得正盛,甜腻的香气漫过窗棂,飘进屋内。
朱稚望着窗外那一片金灿灿的花影,唇角的笑意更深了几分。
桂香袭人,却也能藏锋。
她坐夏金桂,自然再不做那任人摆布的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