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家院子
薛姨妈端坐在上首的酸枝木椅上,指尖捻着一串蜜蜡佛珠,目光却冷飕飕地刮过底下垂首而立的新媳妇夏金桂。
堂屋里静得落针可闻,连伺候的丫鬟都屏着呼吸,生怕触了主子的霉头。
一向和善的薛姨妈要给儿媳妇立规矩,谁敢多嘴一句。
“才嫁进来几日,”薛姨妈终于开了口,声音不高,却带着沉甸甸的威压,“蟠儿就又跟着那些不三不四的人出去鬼混了。昨儿夜里回来,醉得人事不省胡闹了半夜。蟠儿媳妇,你是他的媳妇,该管的事,得管起来。”
夏金桂闻言,缓缓抬起头。
她这副身体生得一副明艳张扬的容貌,眉梢眼角带着股子不服输的劲儿,一身石榴红的锦裙衬得肌肤胜雪,半点没有新媳妇的怯懦。
她敷衍的福了福,语气不卑不亢:“太太教训的是。只是媳妇刚进薛家的门,许多规矩还摸不透。再说,太太的蟠哥儿是薛家的少爷,性子野惯了,岂是我一个新妇能轻易管得住的?”
“这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以往什么样儿,这都二十载的功夫了,薛家豪富之家,多少先生请不得,太太却还指着一个刚进门的人,我若是真有这般本事,早就成了天下闻名的良师,凭你们薛家怕是不够格登门了。”
这话中带着讥讽,薛姨妈的眉头当即蹙了起来。
她何尝不知道薛蟠的德性?
可她娶夏金桂进门,打的本就是两手算盘。
一来是夏家虽只有金桂一个女儿,家底却殷实,薛家近些年生意不景气,正想借着联姻沾点光,若是能一步步蚕食夏家的产业,那便是最好不过——这便是薛家想“吃绝户”的心思。
二来,是指望夏金桂泼辣些,能压得住薛蟠,让他收收心,好歹成个家立个业,别再闯出塌天大祸。
可她万万没料到,这夏金桂竟是个油盐不进的主儿。
“管不住?”薛姨妈气得半死。
哪有新嫁妇这般忤逆的。
和善的笑一声,佛珠捻得更紧了,“你是夏家的掌上明珠,在娘家时,难道还没人敢不听你的话?如今进了薛家,倒学会谦虚了?”
“这蟠儿是我的心头肉,也是你以后的依靠。他若是一直这么混下去,薛家败了,大家脸上也无光。”
朱稚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眼底却毫无温度。
她自然知道薛姨妈的盘算。
夏家就她一个女儿,留下的家产丰厚,薛家早就垂涎三尺了。
至于薛蟠那个草包,她连正眼都懒得瞧,更别说费心去管了。
“婆婆这话就见外了,”夏金桂慢条斯理地说道,“薛家的兴衰,自然是大爷说了算。我一个妇道人家,只管相夫教子,守好本分便是。
只是他的那些狐朋狗友,一个个眼高于顶,怕是不把我这个新媳妇放在眼里多说无益。
再者说,大爷出去应酬,也是为了薛家的生意,难不成婆婆还想让他整日待在家里,做个足不出户的闲人?”
她这话直接堵了薛姨妈的嘴。
薛姨妈被噎得脸色发青,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
她看着夏金桂那张明艳的脸,只觉得这媳妇浑身上下都透着股子精明劲儿,半点不像能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她本想借着薛蟠闯祸的由头,敲打敲打夏金桂,让她安分守己,好好管教丈夫,顺便也探探她的底,谁知反被夏金桂四两拨千斤,将话题绕了过去。
正僵持着,门外传来一阵喧哗,紧接着,就见薛蟠被两个小厮架着,跌跌撞撞地走了进来。
他一身酒气,衣衫不整,看见薛姨妈,咧嘴傻笑:“娘,你找我?我跟兄弟们喝酒呢,正高兴……”
薛姨妈气得浑身发抖,指着他骂道:“你这个不成器的东西!看看你这副样子!迟早要把薛家的脸面丢尽!”
薛蟠被骂得酒醒了几分,却依旧浑不在意,反而将目光投向夏金桂,嬉皮笑脸地说道:“媳妇,你怎么在这儿?走,陪我喝两杯去!”
夏金桂看都没看他,只是对着薛姨妈敛衽一礼:“太太,既然大爷回来了,那媳妇就先回房了。改日再陪婆婆说话。”
说罢,她转身便走,裙摆扫过地面,带起一阵淡淡的香风,竟连一丝留恋都没有。
薛姨妈看着她的背影,又看看烂泥扶不上墙的儿子,只觉得心口堵得厉害。
她知道,这才刚刚开始。
薛家想算计夏家的家产,夏金桂又何尝不是揣着自己的心思?
这深宅大院里,处处都是利益纠葛,人人都在打着自己的小算盘,谁也不肯吃亏。
让儿子拿捏夏金桂,吃薛家的绝户,薛姨妈现在已经没这个自信了。
这就不是省油的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