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沉沉,薛家大宅的西跨院早已掌起了灯,昏黄的烛火透过窗棂,映得庭院里的石榴树影影绰绰。
一阵踉跄的脚步声打破了宁静,薛蟠披着件松垮的石青缎子披风,满身酒气地撞开了院门。
他那张本就带着几分憨蛮的脸,此刻被酒精烧得通红,眼白布满血丝,嘴角挂着黏腻的酒涎,连路都走不稳,全靠两个小厮一左一右搀扶着,才勉强没栽倒在地。
“酒……好酒……再喝……”薛蟠含糊地嘟囔着,舌头打了结,目光扫过庭院,恰好瞥见廊下立着的一抹水红身影。
那是他新婚不久的妻子夏金桂,正陪着薛姨妈说话,身上穿的水红绫袄衬得她肌肤胜雪,鬓边斜插一支赤金点翠步摇,随着晚风轻轻晃动,流光溢彩。
酒意上涌,薛蟠早已把平日里的规矩礼法抛到了九霄云外,连老娘和妹子也忘在了脑后。
他猛地推开搀扶的小厮,像头失控的野猪般扑了过去,嘴里喷着刺鼻的酒气,粗嘎的嗓音震得人耳膜发疼:“小娘子……我的好……过来,陪爷再喝几杯!”
夏金桂正听得薛姨妈说些有的没的,冷不防被这股酒气熏得蹙眉。
又见薛蟠伸着蒲扇般的大手,直往自己腰肢搂来,那油腻的手指几乎要碰到她的绫袄,顿时一股火气从脚底直冲头顶。
夏金桂是谁?
河东夏家的独女,打小就是爹娘捧在手心的金枝玉叶。
夏家虽是皇商,却也家底殷实,父母疼宠不说,家里大小事务全凭她一句话,下人们谁敢有半分违逆?
她自小娇纵惯了,说一不二,作威作福惯了,何时受过这等轻狂?
而朱稚更不必说了,她可比这具身体的主人夏金桂还张狂。
薛蟠的手刚触到她的衣角,夏金桂便像被烫到一般,猛地侧身躲开,反手一巴掌就甩了过去。
“啪”的一声脆响,结结实实地打在薛蟠脸上,力道之大,竟把薛蟠打得偏过了头。
“你个烂酒疯子!也不瞧瞧自己是什么德行,也敢碰我?”
女人柳眉倒竖,眼微圆睁,语气尖利如寒刃,带着与生俱来的傲气与怒火。
薛蟠被这一巴掌打得懵了懵,酒意醒了三分,可更多的是被扫了面子的恼怒。
他捂着脸,瞪着夏金桂,粗声咆哮道:“反了你了!你是爷明媒正娶的老婆,爷想怎么着就怎么着!还敢打爷?看爷不收拾你!”
说着,他再次扑了上来,这次下手更急,两只手像爪子似的,直往夏金桂怀里抓去,嘴里还不干不净地骂着:“小娘皮,给爷老实点!不然爷扒了你的皮,看你还怎么娇纵!”
薛姨妈坐在廊下的椅子上,早已吓得脸色惨白。
她素来知道儿子不成器,酗酒好色,却没想到他竟敢在自己面前如此轻薄新媳妇,忙起身呵斥:“蟠儿!你放肆!快住手!”
可薛蟠此刻哪里听得进劝,眼里只有夏金桂那抹惹眼的身影。
夏金桂见他不知悔改,反而愈发放肆,眼底的怒火彻底燎原。
她目光一扫,瞥见廊下柱子上挂着薛蟠平日打猎用的牛皮马鞭。
那鞭子是上好的牛皮鞣制而成,鞭梢还缀着几根细铜刺,平日里薛蟠用来抽打猎物,力道十足。
夏金桂二话不说,几步上前,一把扯下马鞭。
她自幼跟着父亲练过些拳脚,手上颇有些力气,此刻怒极,更是力大无穷。
她握紧马鞭,转身对着扑过来的薛蟠,扬手就抽了下去!
“啪!”
马鞭带着凌厉的风声,狠狠抽在薛蟠的肩膀上。
只听一声惨叫,薛蟠的石青披风瞬间裂开一道长长的口子。
底下的锦袍也被抽破,殷红的血痕立刻浮现出来,疼得他龇牙咧嘴,酒意又醒了大半。
“你……你敢打爷?”薛蟠又疼又怒,捂着肩膀后退半步,眼神凶狠地瞪着夏金桂。
“打你怎么了?打你还用看日子不成?”夏金桂冷笑一声,眼底满是鄙夷,“你这种烂透了的废物,吃喝嫖赌样样俱全,活着也是丢薛家的人!今日我就替你爹娘好好教训你,让你知道什么叫规矩!”
话音未落,她扬起马鞭,又是一顿猛抽。
这一次,她不再手下留情,鞭子像雨点般落在薛蟠身上,腰侧、大腿、后背,专挑肉多的地方打。
牛皮鞭子抽打在皮肉上的“噼啪”声此起彼伏,伴随着薛蟠撕心裂肺的哀嚎,在寂静的庭院里格外刺耳。
薛蟠起初还想反抗,可夏金桂的鞭子又快又狠,抽得他浑身剧痛,根本无从招架。
他踉跄着后退,脚下一绊,“扑通”一声摔在地上,疼得蜷缩起身子,像条死狗似的在地上来回翻滚。
他身上的衣服早已被抽得支离破碎,一道道血痕交织在一起,有的地方甚至被鞭梢的铜刺划破,鲜血渗出,染红了身下的青石板。
原本还算周正的脸,也被夏金桂方才那一巴掌打得红肿,此刻又沾了泥土,鼻青脸肿,狼狈不堪,哪里还有半分薛家大爷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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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旁的宝蟾早已吓得魂飞魄散。
她是夏金桂的陪嫁丫鬟,跟着姑娘多年,知道姑娘娇纵任性,却从未见过她如此狠辣的模样。
看着自家姑娘拿着马鞭,一下下往姑爷身上抽打,那血淋淋的场面让她浑身发抖。
手里端着的茶盘“哐当”一声掉在地上,茶杯摔得粉碎,茶水溅了一地,她却浑然不觉,只是捂着嘴,强忍着没哭出声来,双腿发软,几乎要站不住。
薛姨妈站在廊下,眼睁睁看着自己疼了一辈子的儿子被打得如此凄惨,那鞭子仿佛抽在她的心尖上。
她又疼又气,指着夏金桂,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因为情绪太过激动,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她看着薛蟠在地上哀嚎翻滚,满身是伤,而夏金桂却依旧面不改色地抽打,那副狠戾的模样,让薛姨妈胸口一阵翻江倒海。
“你……你这泼妇……毒妇……”薛姨妈气得浑身发抖,脸色由白转青,再由青转紫,最后眼前一黑,一口气没上来,“咕咚”一声,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姨妈!姨妈您醒醒!”旁边伺候薛姨妈的婆子丫鬟们顿时慌作一团,纷纷扑上前去搀扶。有的掐人中,有的拍后背,乱作一团。
几个想上前劝阻夏金桂的小厮,见薛姨妈晕倒了,更是手足无措。
他们想救自家大爷,可夏金桂手里的马鞭舞得虎虎生风,眼神凌厉如刀,谁也不敢靠近半步,生怕被误伤。
“快!快派人去梨香院请姑娘来!”领头的张婆子急得满头大汗,一边招呼人照顾薛姨妈,一边对着旁边的小厮大喊。
“再这样下去,大爷就要被打死了!姨妈也醒不过来!如今府里,也只有宝姑娘能制得住这个无法无天的新奶奶了!”
那小厮如梦初醒,连忙爬起来,连滚带爬地往宝二爷的院子跑去。
宝玉身边的人哪里见过这样的事儿,得知是薛家打起来,惊得一路上跌跌撞撞,嘴里还不停喊着:“宝姑娘!宝姑娘!您快回去看看吧!那新奶奶打大爷,姨妈也气晕了!”
庭院里,夏金桂的抽打还在继续,只是力道稍稍缓了些。
她看着地上奄奄一息、再也无力哀嚎的薛蟠,眼底的怒火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冰冷的不屑。
她扔掉手里的马鞭,马鞭“啪”地落在地上,还在微微颤动。
她整理了一下被扯乱的绫袄,理了理鬓边的步摇,仿佛刚才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只是那双眼里残留的戾气,以及地上薛蟠的惨状、薛姨妈晕倒的身影、丫鬟婆子们慌乱的哭喊。
“还不赶紧把这个废物拉下去,把这脏了的地也清理干净,一个个在这儿嚎丧呢?”
“是,奶奶!”
丫鬟小厮们吓得够呛,连忙拉着自己的主子屁滚尿流的跑路。
薛蟠的小厮几个抬着人往自家院子里走,心里把这个新奶奶的厉害记下。
而此刻的薛宝钗,还不知道自家发生的惊天动地的大事。
当她接到消息,带着丫鬟莺儿匆匆赶来时,等待她的,将是一个烂摊子,以及一个她从未想过的、如此刚烈狠绝的弟媳。
尚未干涸的血迹,乱作一团的下人,无不显示这里曾经发生怎么样的荒唐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