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到进剿安图“大同共和国”的命令,混成协协统朱顺心中并无多少波澜,甚至有些不以为然。他麾下的这支队伍,是在延吉边陲真刀真枪跟日本人对峙、剿灭过无数悍匪的劲旅。
别说防区以内,就是其防区百里之外,也早无成气候的绺子敢露头。在他看来,平定这种闹剧,根本无需大动干戈,甚至觉得张福山的配合都有些多余,更遑论奉天还要调那个张作霖过来。
但军令如山,且总督明确要求几部汇合,由他统一调遣。朱顺略一筹划,便有了主意。他电令张福山,不必前来与自己汇合,直接率部奔袭安图县城,端掉刘大同的老巢。而他则亲自统领本部第一标,与匆匆赶来的张作霖所部约两千人汇合,负责正面迎击刘大同向奉天方向“进军”的主力。
“张统领,久仰。”两军汇合时,朱顺对这位个头不高、目光精悍的奉天将领拱手。
“朱协统,客气了。制台有令,卑职所部,全听朱协统调遣。”张作霖嗓门洪亮,态度倒是爽快,但那双眼睛里闪烁的光芒,显示他绝非甘居人下之辈。
朱顺也不客套,直接部署:“刘逆所部,多为临时纠集的团练、帮会,虽偶有小胜,但缺乏训练,装备杂乱,更无重火力。我意,请张统领麾下马队,先行追踪袭扰,不求决战,只需拖延其行军速度,使其疲于应付,为我步队合围争取时间。”
张作霖点头:“朱协统放心,保管让他们走不快,也歇不踏实!”
作战计划就此定下。张作霖麾下帮统张景惠,立即率领两营马队先行出发,利用马匹的机动优势,很快便咬上了刘大同那支行进迟缓的队伍。
接下来的几天,成了刘大同“义军”的噩梦。张景惠的马队充分发挥了机动性的优势。他们忽而出现在队伍侧翼,占据有利地形进行一轮精准的排枪射击,在对方组织起像样的反击前,便迅速上马撤离。
忽而又绕到前方,破坏桥梁、设置简易路障,或是在夜间不断袭扰营地,制造恐慌。刘大同的队伍被这种“牛皮糖”似的战术搞得疲惫不堪,行军速度大减,士气也在一次次的偷袭和惊恐中不断低落。
朱顺则率领第一标以及张作霖的步队主力,稳稳地跟在后面,不断压缩着刘大同的活动空间。终于在柳河县一带,追上了被拖得人困马乏的起义军。
战斗几乎毫无悬念。先是张景惠的马队与起义军后卫发生接触,朱顺本意是让马队再做一次袭扰试探,为步兵展开争取时间。不料,早已风声鹤唳的起义军一遭遇攻击,便陷入混乱,抵抗意志薄弱。刘大同虽竭力呼喊,试图组织反击,但其手下缺乏骨干军官,队伍训练不足的弱点暴露无遗。
眼见时机成熟,朱顺不再犹豫,下令总攻。王猛的第一标从正面展开强攻,张作霖的步队则从侧翼包抄。枪声顿时如同爆豆般响起,其间夹杂着为数不多的几挺机枪的嘶吼。起义军那简陋的阵线在正规军的进攻下,迅速崩溃。许多人扔下武器,四散奔逃,更有跪地投降者。
在亲信死党的拼死掩护下,刘建封本人趁乱遁入山林,不知所踪。其麾下千余“大同共和国”军队,大部被歼或被俘,少数溃散。
张福山率领的前路巡防营,几乎兵不血刃地“收复”了安图县城。留守的百余名“共和国”士兵,几乎未作抵抗便开城投降。张福山所部唯一的“伤亡”,是一名士兵在进城时不慎崴了脚。
捷报以最快的速度传回吉林和奉天。朱顺、张作霖、张福山联名禀报:安图乱党已平,首逆刘建封在逃,正在追剿,大局已定。
江荣廷接到这份捷报时,脸上并未露出多少喜色。刘大同的闹剧本就在他意料之中,平定是必然的,只是没想到如此顺利迅速,朱顺和张作霖的配合看来还算得力。
他正想着如何借此事进一步巩固对省城的影响时,一个来自关内的紧急消息,如同一声惊雷,在他耳边炸响。
“大人!急报!”刘绍辰几乎是跌撞着进来,脸色苍白,手里捏着一张译电纸,“石家庄消息……吴统制……他……昨晚(十一月七日)在石家庄火车站,被其卫队长马蕙田……刺杀了!”
“什么?!”江荣廷猛地从椅子上站起,一把抓过电文,目光急速扫过那寥寥数行却字字染血的字句。确认无误后,一股混杂着震惊、暴怒和深切惋惜的复杂情绪,瞬间冲上他的头顶。
他拳头捏得咯咯作响,狠狠一拳捶在硬木桌案上,震得茶盏乱跳:“马蕙田!这个忘恩负义的狗东西!绶卿待他不薄!竟敢行此弑主之事!” 他胸口剧烈起伏,眼中似要喷出火来。吴禄贞,那个才华横溢、意气风发的吴禄贞,竟然就这样死了?
愤怒过后,是一种深沉的悲凉和无力。江荣廷颓然坐下,手指用力按压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果然……还是出事了。我早料到,他欲行大事,风险极大……只是没想到,竟是以这种方式……”
刘绍辰也是唏嘘不已,低声道:“大人节哀。吴统制欲在石家庄起事,此事何等机密重大?定然是计划泄露,被朝廷或北洋中人侦知。他们不敢明着派兵镇压,便用此卑鄙手段,收买其身边亲近之人行刺……这是斩首之计啊。”
江荣廷闭上眼睛,吴禄贞昔日与他争执时那执拗而炽热的眼神,仿佛还在眼前。“事机已到……”吴禄贞信中的话言犹在耳。如今,“事机”果然以最残酷的方式,吞噬了它的呼唤者。
“他是太急了……也太耀眼了。”江荣廷缓缓睁开眼,怒火渐渐被一种冰冷的清明取代,“出头椽子先烂。北洋系,朝廷,都不会允许他这样的人成功。”
刘绍辰点头:“大人所言极是。吴统制一死,石家庄起事必然夭折。蓝天蔚那边失去了最重要的呼应,恐怕也难有作为了。”
江荣廷沉默良久,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吴禄贞的死,让他再次清晰无比地认识到这条路的血腥与险恶。理想与热血,在冰冷的权力和算计面前,往往脆弱不堪。他惋惜吴禄贞的才华与抱负,但也更加坚定了自己的路——必须更加谨慎,更加实际,抓住自己能抓住的力量。
“给朱顺发报,嘉奖其平乱之功。同时,我会为他们向制台请功。”江荣廷的声音恢复了平静,甚至带着一丝疲惫,“另外,派人给……给吴绶卿的家人,悄悄送一笔抚恤去。不必留名。”
“是,大人。”刘绍辰应下,知道这是江荣廷对那段旧谊,所能做的最后一点微不足道的表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