噼啪。
一株有着碗口粗细、表皮斑驳如龙鳞的老葡萄藤被两名大周士兵合力抬起,扔进了路边的火堆。
火焰舔舐着干枯的枝叶,瞬间腾起一股带着果木香气的青烟。
哈米德跪在自家世代耕作的果园边,双手死死抓着地上的沙土,指甲缝里渗出了血。他眼睁睁看着那片曾酿出西域最美葡萄酒的绿色,在短短半日内变成了一片焦黑的荒地。
“这是造孽啊……”
老哈米德嘴唇哆嗦着,浑浊的老泪流进胡须里,“没了葡萄,咱们库车人喝什么?拿什么去换盐巴?”
“喝水,或者喝西北风。”
一名穿着青色官服的年轻县令走了过来。他是大周皇家学院第一批毕业的“西域班”学生,虽然长着一副汉人面孔,但眼神里没有半点对这片土地的温情,只有公事公办的冷漠。
“老丈,别哭了。”
县令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盖着红印的契书,甩在哈米德面前。
“朝廷有令,安西省全境改种长绒棉。这是给你的补偿款,一百枚龙洋。拿着钱,去买大周运来的种子和农具。明年这时候,只要你交上合格的棉花,赚的钱比你卖葡萄多三倍。”
哈米德看着那袋沉甸甸的银币,又看了看那张轻飘飘的纸。
他不认识字,但他认识那银币上狰狞的龙头。
“大人,我不种棉花……我只会种葡萄……”
“不会就学。”
县令指了指远处正在轰鸣的蒸汽压路机——那是工兵营用来平整土地的大家伙。
“看见那个铁怪物了吗?如果不种棉花,那个怪物下次压的就不是地,是你的房子。”
县令说完,转身走向下一户人家。
在他身后,一辆辆满载着棉花种子的四轮马车,正沿着刚刚平整出来的官道,源源不断地驶入这片古老的绿洲。
强权之下,没有选择。
西域的葡萄美酒夜光杯,终究敌不过大周纺织厂对原料的无尽渴望。
……
三个月后,准噶尔盆地边缘。
这里比库车更荒凉,连草都不长,只有漫无边际的戈壁和黑色的砺石。
叶狂骑着一匹骆驼,身上裹着厚厚的羊皮袄,热得满头大汗。他手里拿着个水壶,一边灌水一边骂娘。
“这帮读书人是不是脑子有病?放着好好的城不守,非要往这就鸟不拉屎的地方钻?”
他指的是走在前面的那一队人。
十几名身穿灰色工装、背着各种奇怪仪器的勘探队员。领头的是个戴着厚玻璃眼镜的年轻人,据说是凌素的亲传弟子。
“大帅,到了。”
年轻人突然停下脚步,指着前方一座不高的小山丘。
那山丘黑得发亮,在烈日下散发着一股令人作呕的沥青味。黑色的粘稠液体从山顶的裂缝中渗出,顺着山坡流淌,汇聚成一个个黑色的水潭。
“就这?”
叶狂跳下骆驼,踩了一脚地上的黑泥,鞋底瞬间被粘住,拔出来时拉出了长长的丝。
“这就是那个什么……石油?”
“回大帅,这就是‘黑油山’。”
年轻人兴奋地推了推眼镜,拿出铁勺,小心翼翼地舀起一勺黑油,装进玻璃瓶里,“老师说过,西域地下藏着黑色的金子。这种露天溢出的原油,品质极高,甚至不需要太复杂的提炼就能燃烧。”
“能烧?”
叶狂来了兴致。他可是亲眼见过定远号是怎么烧这玩意的。
“点个火试试。”
“大帅不可!”
年轻人吓了一跳,连忙阻拦,“这里的油气浓度太高,一点火,整座山都会炸上天!”
叶狂撇了撇嘴,收回了掏火折子的手。
“行吧。这玩意儿咋弄走?这地方连路都没有。”
“修路。”
年轻人从背包里掏出一张规划图,在上面画了一条线,“从这里修一条支线铁路,直通嘉峪关。然后用油罐车,日夜不停地往京城拉。”
叶狂看着那张图纸,又看了看这片荒凉的戈壁。
他突然觉得,这帮读书人比他还狠。
他杀人还要把刀拔出来,这帮人只要在纸上画条线,就能把一座山给搬空。
“行,老子给你们当保镖。”
叶狂一屁股坐在石头上,“只要能让那种铁甲车跑得更快,别说修路,把这山挖平了都行。”
……
嘉峪关火车站。
一列挂着皇家徽章的专列正停靠在站台上,加水加煤,准备启程回京。
周辰坐在车厢里,看着桌上摆放的两个样品。
左边是一个雪白的棉桃,右边是一瓶黑色的原油。
一白一黑。
这就是大周帝国未来的两根支柱。
“陛下。”
温心怡站在一旁,递上一份新的奏折,“西域那边的商人开始闹了。他们说我们的棉布太便宜,本地的土布根本卖不出去。织布的妇人都失业了,只能去棉田里当苦力。”
“闹?”
周辰拿起那个棉桃,手指轻轻搓捻着柔软的纤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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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他们闹。”
“告诉那些商人,想要活路,就别织布了。把织布机砸了,去开轧花厂,去收棉花。大周的工厂负责织布,他们负责提供原料和买衣服。”
“这就是分工。”
周辰放下棉桃,又拿起那瓶原油。
黑色的液体在玻璃瓶中晃动,挂壁严重。
“至于这个……”
周辰的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这是大周的血。把它运回去,交给凌素。告诉她,朕要那种更轻、更爆裂的油——汽油。”
“有了它,我们的战车就不需要再铺铁轨了。”
温心怡虽然听不懂什么是汽油,什么是战车,但她能听出周辰语气中的野心。
“还有。”
周辰看向窗外。
站台上,一队队西域的劳工正在搬运货物。他们穿着大周生产的廉价棉衣,喝着大周运来的砖茶,口袋里揣着大周的龙洋。
他们的眼神里没有了之前的仇恨,只有对生存的麻木和顺从。
“这就是经济殖民。”
周辰低声自语。
“刀剑只能征服肉体,但棉花和石油,能征服他们的生活方式。”
“当他们习惯了这一切,就算给他们刀,他们也不会造反了。”
“开车。”
周辰下令。
呜——!!!
汽笛长鸣。
专列缓缓启动,车轮碾过铁轨,发出有节奏的撞击声。
周辰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西域稳了。
但这只是陆权的第一步。
他的脑海中,已经在构思着一张更大的网——一张覆盖整个欧亚大陆的铁路网,和一条连接全球的石油管线。
而这一切的起点,就在这黑与白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