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啷。
一把锯齿已经卷刃的精钢骨锯,被一只颤抖的手扔进了盛满酒精的搪瓷托盘里。溅起的淡红色液体洒在白色的床单上,迅速晕染开来。
紧接着,是一股皮肉烧焦的味道。
凌素拿着烧红的烙铁,狠狠按在那个还在渗血的巨大创口上。
滋——!
躺在手术台上的汉子猛地挺直了脊背,浑身肌肉紧绷如铁,喉咙里发出一声被死死压抑住的闷哼。汗水像溪流一样从他额头滚落,瞬间湿透了身下的垫子。
“叶帅,忍着点。”
凌素的声音有些发颤,她扔掉烙铁,迅速撒上止血粉,用厚厚的纱布将那处原本连接着左小臂、现在却空空荡荡的断茬紧紧缠绕。
叶狂大口喘息着,脸色惨白如纸。他睁开那只仅剩的独眼,看了一眼旁边木桶里那截已经发黑的断臂,嘴角勉强扯动了一下。
“没事……不就是少只手吗?”
他的声音虚弱,却依旧带着那股子混不吝的匪气,“反正老子也不用绣花。”
……
三天前,葱岭哨所。
一场原本毫无悬念的清剿战。
残存的几十名哥萨克骑兵被围困在一个山洞里。叶狂本想劝降,因为陛下说过要劳动力。
但当他走进山洞的一瞬间,那个装死的罗刹军官引爆了身上藏着的一桶黑火药。
巨大的冲击波没有炸死叶狂,但一块飞溅的岩石碎片,像铡刀一样切断了他的左小臂,连骨头都给砸碎了。
“大帅,伤口感染了,必须锯掉,否则毒气攻心。”
这是凌素当时的诊断。
叶狂看着自己的断手,沉默了三息,然后拔出刀,递给凌素。
“锯。”
……
京城火车站。
汽笛声呜咽,像是在低声哭泣。
一列挂着红十字旗帜的专列缓缓进站。车轮碾过铁轨的节奏,比往常要慢得多,仿佛怕惊扰了车上的伤员。
站台上,周辰一身黑衣,负手而立。
身后,文武百官静默无声。就连平日里最聒噪的铁牛,此刻也耷拉着脑袋,手里捏着一顶新买的皮帽子,不停地揉搓着。
车门打开。
两名黑狼卫抬着一副担架走了下来。
叶狂并没有躺着。他强撑着坐了起来,拒绝了搀扶,单手扶着车门,摇摇晃晃地站到了站台上。
他的左袖管空荡荡的,随着冷风轻轻摆动。
“臣……叶狂,幸不辱命。”
叶狂想要行礼,却因为身体失衡,踉跄了一下。
周辰一步跨出,扶住了他。
入手处,那个曾经壮得像头熊的汉子,此刻却瘦了一大圈,隔着衣服都能摸到骨头。
“谁干的?”
周辰的声音很轻,但站在身后的王安石却感觉周围的温度骤降,像是瞬间入冬。
“一个罗刹国的疯子。”
叶狂咧嘴笑了笑,牵动了伤口,疼得龇牙咧嘴,“不过他也变成灰了。陛下,安西省稳了,界碑立在葱岭上,往西五百里,没人敢大声说话。”
周辰看着那截空荡荡的袖管。
他想起了当年在盘龙山上,那个挥舞着双刀、嗷嗷叫着冲锋的猛将。想起了在嘉峪关外,那个站在火车头上、指点江山的狂人。
现在,这把大周最锋利的刀,断了。
“疼吗?”周辰问。
“不疼。”
叶狂摇摇头,眼神有些躲闪,“就是……就是以后骑马不太方便了。可能……没法再给陛下冲锋陷阵了。”
这是他最害怕的事。
对于一个将军来说,不能上战场,比死还难受。他怕变成废人,怕变成大周的累赘。
“谁说你没法冲锋了?”
周辰的手掌用力握了握叶狂完好的右肩。
“朕的大将军,就算只剩下一颗牙,也能咬死敌人。”
周辰转过身,看向身后的工部尚书孙掌柜。
“老孙。”
“臣在。”孙掌柜红着眼圈上前。
“朕记得,你在研究蒸汽义肢?”
“是……是有个雏形。”孙掌柜愣了一下,“利用小型高压气瓶驱动,但这技术还不太成熟,只能做简单的抓握……”
“那就去完善它。”
周辰指着叶狂的断臂。
“用最好的钢,最好的工匠。朕要你给他造一只铁手。一只能力劈华山、能捏碎敌人头盖骨的铁手。”
“既然肉长的手没了,那就换个更硬的。”
叶狂猛地抬起头,独眼里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光芒。
“铁手?真的能行?”
“朕什么时候骗过你?”
周辰笑了,虽然笑容里带着一丝苦涩,“以后,你就是真正名副其实的‘铁’将军了。”
“铁牛。”
“哎!大哥!”铁牛抹了一把眼泪,凑了上来。
“扶你二哥回府。这几天,什么也不许干,就在家吃肉,把掉的肉给朕补回来。”
“好嘞!俺这就去把全京城的烧鸡都买来!”铁牛小心翼翼地搀扶着叶狂,生怕把他碰坏了。
看着叶狂离去的背影,周辰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他转身,看向西方。
虽然打赢了,虽然拓土千里,但这代价……
“罗刹国。”
周辰从怀里掏出一枚双头鹰金币,手指发力,将这枚纯金的钱币硬生生捏成了团。
“这笔账,朕记下了。”
“凌素。”
“臣在。”
凌素从后面的车厢里走出来,手里提着药箱,脸色疲惫。
“除了义肢,朕还要一样东西。”
周辰看着天边如血的残阳。
“那种能让人断手断脚的炸药包,太落后了。朕要一种能飞过去、在敌人头顶上爆炸、把他们炸成碎片的炮弹。”
“开花弹?”凌素问。
“不,是榴霰弹。”
周辰眼中闪过一丝寒光。
“里面装满钢珠。爆炸的时候,钢珠横扫一切。朕不想再看到自己的兄弟去跟那些疯子肉搏。”
“既然是工业国,那就要用工业的方式杀人。”
“臣遵旨。”凌素点头。
风卷起地上的落叶。
周辰站在空旷的站台上,久久没有离去。
战争的残酷,不仅仅在于死亡,更在于它会在活人身上留下永远无法愈合的伤疤。
叶狂的断臂,是这个新兴帝国为了崛起而付出的血税。
“但这税,朕不会一直交下去。”
周辰翻身上马。
“下一次,朕要让罗刹国的沙皇,亲自把这只手还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