滋。
一滴透明如水的液体从玻璃滴管口坠落,触碰到烧红铁板的瞬间,没有变成水蒸气,而是爆开了一团幽蓝色的火焰。
刺鼻的气味瞬间弥漫了整个实验室。这味道比烧酒更烈,比醋更酸,带着一种令人头晕目眩的挥发性。
“第十七次提炼。”
凌素戴着厚厚的棉纱口罩,护目镜后的双眼布满血丝。她手中的玻璃瓶里,荡漾着半瓶这种危险的液体。
“陛下,按照您的吩咐,我们将那种黑油(原油)在密闭的铜塔里反复蒸煮,取最顶层、最轻、最容易着火的那部分气体冷凝。”
她晃了晃瓶子。
“这东西太烈了。只要一点火星,甚至不用明火,温度高一点它自己就会炸。工坊昨天刚炸毁了一个蒸馏釜,伤了三个师傅。”
周辰站在防爆墙后,隔着厚厚的水晶玻璃观察着那瓶液体。
“这就是汽油。”
周辰的声音里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
“它当然烈。不烈,怎么能推动几吨重的铁疙瘩跑起来?”
他推开防爆门,走进充满化学药剂味道的实验室。
在他面前的操作台上,摆放着一个奇怪的铁家伙。
它不再是那种傻大黑粗的蒸汽锅炉,而是一个精巧得多的铸铁气缸。气缸壁厚得惊人,表面车削出了散热用的金属褶皱。一根连杆连接着沉重的飞轮,而在气缸的顶部,插着两根连着铜线的陶瓷棒——那是原始的火花塞。
“气缸做好了?”周辰问。
“做好了。”
工部尚书孙掌柜从机器后面钻出来,手里拿着一把游标卡尺,脸上全是油泥,“用的西山特种钢,内壁镗磨了整整七天,光得苍蝇站上去都劈叉。但是……”
孙掌柜面露难色。
“活塞塞进去太紧,动不了;磨小一点,又漏气。一漏气,爆炸的劲儿就泄了,根本推不动连杆。”
这是内燃机研发中最经典的问题:气密性。
在没有高精度机床的时代,想要靠手工打磨出一对严丝合缝的活塞和气缸,难如登天。
“不用严丝合缝。”
周辰从桌上拿起一个刚刚车削出来的钢制活塞。
“给它穿件衣服。”
他拿起炭笔,在活塞的侧壁上画了三道凹槽。
“这叫活塞环。”
周辰解释道,“在这些槽里,装上一种有弹性的开口钢环。活塞不需要紧贴气缸壁,靠这几个环张开去贴合。这样既能密封,又能减少摩擦。”
孙掌柜愣住了,盯着那几道槽看了半天,猛地一拍大腿。
“妙啊!俺怎么没想到!靠弹性密封,还能自动补偿磨损!”
他抓起活塞就往车间跑,“快!开炉!锻造弹簧钢!给老子做几个圈出来!”
……
三天后。
格物院后院的试验场。
这里已经被列为皇家最高禁区,连一只鸟都飞不进来。
那台经过改进的单缸内燃机被固定在沉重的水泥基座上。为了防止爆炸伤人,周围堆满了沙袋。
“注油。”
凌素小心翼翼地将一小杯提炼好的汽油倒入化油器(简单的滴油装置)。
“接通电源。”
两根粗大的铜线连接到了旁边的伏打电堆上。
“摇车!”
铁牛赤着膀子走上前,双手握住飞轮上的摇把。
“给俺动!”
铁牛大吼一声,浑身肌肉隆起,用力转动飞轮。
呼哧、呼哧、呼哧。
沉重的飞轮在人力的驱动下开始旋转,活塞在气缸内上下往复,吸入混合了油雾的空气,然后压缩。
“点火!”
周辰看准时机,按下了电闸。
啪!
火花塞在气缸内部跳出火花。
砰!!!
一声极其突兀、仿佛平地惊雷般的爆响炸开。
并没有像蒸汽机那样持续的嘶鸣,这声音短促、暴躁,带着金属撞击的脆响。
只见那个原本需要铁牛费力摇动的飞轮,突然像是被人狠狠踹了一脚,转速猛地飙升。铁牛手一滑,摇把脱手飞出,在空中打着旋儿砸在沙袋上。
砰!砰!砰!砰!
连续不断的爆鸣声响了起来。
黑烟从排气管里一股一股地喷出,那是燃烧不充分的标志,但在周辰眼里,这是工业文明最美的烟火。
机器在剧烈震动,连带着水泥基座都在发抖。飞轮转成了一道虚影,发出嗡嗡的破风声。
“动了!它自己动了!”
孙掌柜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指着那台不需要烧煤、不需要烧水就能自己发疯的机器,嘴唇哆嗦,“这……这是什么怪力气?”
凌素盯着转速表,眼中的狂热越来越盛。
“转速……每分钟八百转!这比蒸汽机快了十倍!”
她大声喊道,声音被机器的轰鸣声淹没,“而且它这么小!这么轻!却有这么大的劲儿!”
周辰站在震动的空气中,闻着那股刺鼻的废气味。
成了。
虽然这台原型机还很简陋,震动大,噪音大,效率低,随时可能散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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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它证明了一件事:石油,确实可以变成动力。
“停机!”
周辰做了一个切断的手势。
凌素切断了油路和电路。
机器发出一阵喘息,飞轮依靠惯性又转了几十圈,终于慢慢停了下来。滚烫的气缸壁散发着热浪,烤得周围空气扭曲。
“这就是内燃机。”
周辰走上前,伸手感受着机器余温。
“有了它,我们就不用再铺铁轨了。”
他转过身,看着依旧处于震惊中的众人。
“孙爱卿,朕要你造一种车。”
周辰用手比划了一个轮廓。
“四个轮子,不用马。把这个机器装上去。后面挂上车厢,或者……架上大炮。”
“不需要喂草,不需要休息。只要有油,它就能日行千里。”
“这就是——汽车。”
“还有。”
周辰看向凌素。
“把这个机器做大,做强。给它装上十二个气缸,甚至更多。”
“朕要把它装在船上。以后的大黑舰队,不再需要那两根傻大黑粗的烟囱,也不需要几百个司炉工在底舱铲煤。”
“我们要造一种新船,一种比定远号更快、更远、更凶猛的战舰。”
凌素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激动的心情。
“陛下,如果要造车,还需要一样东西。”
她指了指地上那个被震得有些变形的铁轮子。
“这东西跑在路上太颠了,机器受不了,人也受不了。我们需要一种能减震的轮子。”
“橡胶。”
周辰笑了。
南洋的布局,终于到了收获的时候。
“费尔南多在吕宋种的橡胶树,应该可以割胶了吧?”
周辰看向南方。
“传令下去,让南洋总督府把所有的生胶都运回来。工部成立‘橡胶局’,专门研究怎么把这软趴趴的胶水,变成坚韧耐磨的轮胎。”
“朕要让大周的战车,穿上鞋子,跑遍世界的每一个角落。”
夕阳西下。
格物院的烟囱里,冒出了新的黑烟。
这一次,不是煤烟,是油烟。
这股味道虽然难闻,但它预示着一个全新的时代——石油时代,已经在大周的土地上,提前降临了。
而那些还在为了煤矿和铁路线争得头破血流的列强们,根本不知道,他们眼中的“工业革命”,在大周皇帝的实验室里,已经变成了过时的老古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