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缕灰尘在透过气窗射入的微弱光柱中飞舞,显得格外孤独。
随着绞盘铁链的最后一圈转动,户部地下银库那扇重达千斤、刻着饕餮纹的精钢大门,终于在令人牙酸的摩擦声中彻底敞开。
没有预想中的银光刺眼,也没有金条堆砌成的迷宫。
偌大的地库里,空荡荡的,回声清晰可闻。
几只正在角落里啃噬木架的老鼠受了惊,吱吱叫着窜过布满灰尘的地面,钻进了墙缝里。原本用来装银子的数百口大楠木箱子,此刻大多敞着口,像是一张张饥饿的嘴,里面只有空气。
仅剩的几十箱铜钱和碎银,孤零零地堆在门口,显得寒酸至极。
“没了。”
白玉霜站在门口,身子晃了晃,扶住了门框。她那身紫色的官袍显得有些宽大,衬得她刚出月子不久的身形愈发单薄。
“五亿两白银,加上查抄世家的两亿资产,还有去年一年的税收整整八亿两。”
她的声音在空旷的地库里回荡,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颤抖。
“这才过了一年,就没了。”
周辰站在她身旁,看着这片比他的脸还要干净的地面,眉头微微皱起。
“都花哪儿去了?”
“花哪儿了?”
白玉霜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转过身,从袖子里掏出一本厚得像砖头一样的账册,狠狠拍在周辰的胸口。
“你自己看!”
“京津铁路、京广铁路,两条大动脉同时开工,还要修桥、炸山。西山钢厂要扩建,买设备、买矿石。凌素搞那个什么发电机,光是铜线就用了几十万斤!”
她翻开账册,指尖颤抖地指着那一串串红色的数字。
“还有你的大黑舰队!定远号一出海,烧的煤比全京城百姓烧的都多!炮弹一发就是几十两银子!你上次那一仗,就把两千万两银子打进了海里!”
“现在还要搞义务教育,给孩子发书本;搞医疗改革,给工人发抚恤”
白玉霜深吸一口气,眼圈红了。
“陛下,我是人,不是聚宝盆。我也变不出银子来啊!”
作为大周的钱袋子,她这一年来承受的压力比谁都大。每天一睁眼,就是各部官员拿着条子在门口排队要钱。兵部要军饷,工部要材料费,吏部要俸禄
那种拆东墙补西墙的日子,快把她逼疯了。
“好了,好了。”
周辰接住那本差点掉在地上的账册,伸手揽住白玉霜的肩膀。
“朕知道你辛苦。”
“不辛苦!是没钱!”
白玉霜推开他,有些歇斯底里,“明天就是发饷的日子了。兵部尚书叶狂那个大嗓门,昨天就在我门口堵了一天。他说要是没钱,他就带着神机营去喝西北风。还有教育部的那些酸儒,说不给钱就带着学生去午门静坐。”
“陛下,要不咱们停一停吧?”
她看着周辰,眼神里带着恳求。
“铁路先别修了,军舰也别造了。让大周喘口气,行吗?”
停?
周辰看着空荡荡的银库,沉默了。
确实,步子迈得太大,扯着蛋了。
工业化就是一头吞金巨兽,在产生效益之前,它只会无底洞般地吞噬财富。
但如果停下来
西方的列强正在舔舐伤口,准备卷土重来。罗刹国的哥萨克还在边境游荡。如果不趁着这个窗口期把铁路修通,把工业体系建立起来,等到下一次战争爆发,大周拿什么去拼?
“不能停。”
周辰的声音冷硬如铁。
“一旦停下来,高炉就会熄火,工人就会失业,刚刚聚起来的民心就会散。而且,洋人不会给我们喘息的机会。”
“可是没钱了啊!”白玉霜绝望地摊开双手,“难道再去抄家?京城的有钱人已经被咱们抄光了!”
“谁说没钱?”
周辰合上账本,拉着白玉霜的手,走出阴冷的地库,回到了阳光明媚的地面。
户部大堂外,果然已经围满了来讨债的官员。
叶狂的大嗓门隔着墙都能听见:“俺不管!俺的兵要吃肉!没银子,给两车罐头也行啊!”
“安静。”
周辰走上台阶,目光扫过这群焦躁的臣子。
“银库确实空了。”
他的一句话,让原本嘈杂的人群瞬间死寂。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皇帝亲口承认没钱,这可是天塌的大事。
“但是。”
周辰话锋一转,从怀里掏出一张刚刚让印刷厂印出来的样票。
这是一张印制精美的纸券,上面画着大周的版图和一条腾飞的巨龙,面额写着“壹佰圆”。
“朕这里有钱。”
周辰举起那张纸券。
“这是什么?宝钞?”一名官员疑惑道,“可是宝钞也不能凭空印啊,没有银子做抵押,印多了就不值钱了。”
“这不是宝钞。”
周辰看着众人,一字一顿地说道。
“这是——大周第一期战争建设国债。”
“国债?”
这两个字对于在场的人来说,是一个完全陌生的概念。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简单来说,就是国家向百姓借钱。”
周辰解释道,“每张一百圆,年息五厘,五年后连本带利归还。可以用龙洋买,也可以用粮食、布匹、甚至劳动力来抵。”
“借钱?”
礼部尚书皱眉,“堂堂天朝上国,向贩夫走卒借钱?这这成何体统?”
“体统?”
周辰冷笑一声。
“如果国家亡了,你的体统能当饭吃吗?”
他走下台阶,将那张国债样票递给白玉霜。
“玉霜,你算算。大周现在有多少人口?”
“大约四万万。”白玉霜下意识地回答。
“如果每个人借给国家一圆钱,那就是四亿圆。如果富商大贾买得更多呢?”
周辰张开双臂,仿佛拥抱着整个天下。
“这就是大周的潜力。民富,则国强。以前我们只知道收税,那是竭泽而渔。现在,我们要让百姓参与到国家的建设中来。”
“告诉百姓。”
“买国债,就是买大周的未来。”
“这笔钱,朕会用来修铁路,铁路通了,他们的货就能卖出去;朕会用来造军舰,军舰强了,就没人敢抢他们的生意;朕会用来办学堂,孩子读书了,才有出息。”
“这是投资,不是捐款。”
白玉霜看着手里的国债券,商人的敏锐直觉让她瞬间捕捉到了其中的精髓。
这就相当于把国家的信用变现,把民间的闲散资金聚集起来办大事。只要国家不倒,这笔钱就是最安全的投资。
“可是百姓会信吗?”她还是有些担心。
“信。”
周辰看着远处广场上那一尊尊刚刚立起来的英雄纪念碑。
“因为朕带他们打赢了洋人。因为朕给了他们土地。因为朕没有骗过他们。”
“信用,是打出来的。”
周辰看向叶狂。
“叶狂,你不是要军饷吗?第一个月的军饷,朕发给你国债。你敢要吗?”
叶狂愣了一下,随即咧嘴一笑,独眼里满是狂热。
“只要是陛下给的,别说是纸,就是石头俺也收!俺信陛下能带咱们发财!”
“好!”
周辰拍了拍叶狂的肩膀。
“传令下去。”
“即日起,大周各地的银行、供销社、邮局,全面发售国债。”
“朕要让全天下的人都知道。”
“大周这辆战车,现在不仅缺油,还缺钱。谁往里添把火,将来分肉的时候,就有谁的一份!”
白玉霜紧紧攥着那张国债券,手心的汗水浸湿了纸角。
她看着周辰那自信的侧脸,心中的焦虑竟然奇迹般地消散了。
这个男人,总能在绝境中找到一条从未有人走过的路。
“臣,这就去办。”
白玉霜转身,步伐坚定地走向户部大堂。
“这一次,我要把大周百姓的棺材本都掏出来!”
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