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只沾满黑灰和机油的粗糙大手,颤抖着抚摸墙上一张墨迹未干的黄色榜文。指尖沿着漆黑的楷体字缓缓移动,最终停留在朱红色的“抚恤”二字上,像是被胶水粘住了一般,久久不敢移开。
西山炼钢厂的清晨,雾霾混合着煤烟,将天空染成了铅灰色。
这张刚刚张贴出来的《大周劳动保障法(试行)》,在灰暗的厂区里显得格外刺眼。
“老张头,上面写的啥?”
一个年轻的学徒工凑过来,用挂在脖子上的毛巾擦了擦脸上的汗,“是不是又要涨工时了?”
被唤作老张头的老工人没说话,只是眼眶有些发红。他是个识字的,早年间读过两年私塾,后来家道中落才进了厂。
“不是涨工时。”
老张头声音嘶哑,像是嗓子里含着炭渣,“是涨命价。皇上说了,以后在厂子里受了伤,东家得管治,还得给钱养着。要是要是没了,得给家里发三十两抚恤银子,还得供孩子读书。”
“三十两?!”
周围围拢过来的工人们发出一阵低呼。
在这个人命如草芥的世道,一条人命往往只值一卷草席。三十两,那是他们这辈子都不敢想的天文数字。
“骗人的吧?”
有人小声嘀咕,“刘扒皮虽然走了,但新来的掌柜也不是善茬。昨天小六子砸断了脚趾,不还是被赶回家了吗?”
话音未落,远处的锻压车间突然传来一声凄厉的惨叫。
“啊——!我的手!”
人群一阵骚动,纷纷向那边跑去。
巨大的蒸汽锻锤下,一名操作工捂着右手倒在地上,鲜血从指缝里喷涌而出。刚才的一次操作失误,让他的半个手掌被送进了模具。
“怎么回事?没长眼吗?”
新上任的车间管事是个三角眼的胖子,手里提着皮鞭气势汹汹地冲过来。他看了一眼地上的断手,眉头皱成了“川”字,一脸晦气。
“真他娘的倒霉!刚开工就见红!”
管事啐了一口,挥舞着皮鞭驱赶围观的工人,“看什么看!都滚回去干活!谁再偷懒扣谁工钱!”
他转头看向那个痛得昏死过去的操作工,对着身后的家丁摆摆手。
“抬出去。扔到厂门口,让他家里人领走。告诉他们,是他自己不小心弄坏了模具,工钱扣光,还得赔偿厂里的损失!”
这就是惯例。
这就是千百年来,底层劳工面对的冰冷现实。
工人们握紧了拳头,眼中的怒火在燃烧,却没人敢站出来。毕竟,谁也不想丢了饭碗,更不想挨鞭子。
“慢着。”
一个冷硬的声音穿透了嘈杂的机器轰鸣声。
三名身穿灰色制服、左臂戴着红袖章的汉子分开人群走了进来。他们没有拿鞭子,腰间却挂着大周军队制式的横刀,胸前别着一枚铜质徽章,上面刻着天平与锤子。
这是新成立的“劳动监察队”,成员清一色是因伤退役的黑狼卫或神机营老兵。
领头的是个独臂汉子,曾是铁牛手下的什长。
“谁让你把他扔出去的?”
独臂汉子走到管事面前,仅剩的右手按在刀柄上,目光如狼。
“哟,这不是监察队的军爷吗?”
管事虽然有些发憷,但仗着背后有新晋皇商撑腰,还是硬着头皮说道,“这小子弄坏了机器,按照厂规”
“厂规大,还是国法大?”
独臂汉子从怀里掏出一本薄薄的小册子,那是刚刚刊印的《劳动法》。
“第三条,工伤不论原因,只要是在上工期间,厂方必须负责救治,并支付误工费。致残者,需按等级赔付。”
他把册子拍在管事胸口。
“这只手,算四级残疾。赔银五十两,医药费全包。”
“五十两?!”
管事尖叫起来,“你抢钱啊!这穷鬼的命都不值五十两!这是赵老板的厂子,赵老板可是刚跟陛下吃过饭的”
啪!
独臂汉子没废话,反手就是一记耳光,直接把管事抽得原地转了个圈。
“赵老板跟陛下吃饭,那是陛下给面子。你跟老子讲价钱?”
独臂汉子拔出横刀半寸,森寒的刀光映在管事惊恐的瞳孔里。
“现在,立刻,马上。把人送去医馆。银子少一文,老子封了你的车间,带你去锦衣卫诏狱喝茶。”
管事捂着肿胀的脸,看着周围那些虽然沉默、但眼神中透着快意的工人,又看了看那柄随时会出鞘的横刀。
他怂了。
“送快送医馆!去账房支银子!”
几名工人七手八脚地抬起受伤的同伴,向厂区的医馆跑去。这一次,他们的脚步不再沉重,甚至带着一丝轻快。
老张头站在人群里,看着那个独臂汉子的背影,眼泪终于流了下来。
他转身,跑回刚才那面墙下,伸出手指,一点一点地把那张黄色的榜文抚平。
“是真的”
老张头喃喃自语,声音颤抖,“皇上真的把咱们当人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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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天,西山工业区的每一座工厂里,都在发生着类似的事情。
曾经不可一世的监工们收敛了皮鞭,吝啬的掌柜们被迫捏着鼻子掏出了医药费。
虽然只是初步的尝试,虽然还有很多漏洞。
但一颗名为“尊严”的种子,已经在这片充满了煤灰和汗水的土地上生根发芽。
皇宫,户部。
白玉霜看着手里的一叠厚厚的报销单据,眉头紧锁。
“陛下,您这是在割肉啊。”
她把单据递给坐在对面喝茶的周辰,“劳动监察队的薪水、工伤赔付的垫资、还有各地医馆的补贴光是这一项新政,户部这个月就多支出了八十万两。”
“这还不算。”
白玉霜指着另一堆奏折,“那些商人们虽然签了字,但私底下都在哭穷,说成本太高,要求降低税收,否则就要裁员。如果您逼得太紧,他们真的会把工人赶回家。”
周辰放下茶杯,走到窗边。
窗外,京城的灯火比以往更加璀璨。
“玉霜,你算的是小账。”
周辰看着那些灯火,“朕算的是大账。”
“只有让工人手里有钱,他们才买得起咱们生产出来的东西。只有让他们有保障,他们才愿意把命卖给工厂,才愿意去学技术,去操作更复杂的机器。”
“这是一笔投资。”
周辰转过身,目光深邃。
“投资的是大周的未来。”
“至于商人们哭穷”
周辰冷笑一声。
“告诉他们,谁要是敢裁员,朕就把他的订单给别人。大周的市场上,最不缺的就是想发财的人。”
“而且”
周辰走到悬挂的世界地图前,手指在遥远的西方画了个圈。
那里是欧罗巴,是正在进行工业革命的西方列强。
“我们的成本高了,那是好事。这意味着我们的技术在进步,我们的百姓在富裕。”
“为了维持这种富裕,我们需要更多的市场,更多的原料,更廉价的劳动力。”
周辰的手指滑向了西域,滑向了南洋,甚至滑向了更远的非洲和美洲。
“既然国内的成本高了,那就去国外抢。”
“用他们的资源,养大周的百姓。用他们的血汗,铸大周的繁荣。”
“这就是帝国的良心。”
周辰回过头,看着白玉霜,眼中闪烁着一种近乎冷酷的理智。
“对内仁慈,对外残忍。”
“这才是朕要走的路。”
白玉霜看着这个男人,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她知道,这条路很难,很血腥。
但除了这条路,大周别无选择。
“陛下。”
白玉霜深吸一口气,合上账本,“虽然道理是对的,但国库真的快见底了。之前打仗、修路、造船,加上这次的新政,那五亿两赔款已经花去了一大半。”
“如果再没有新的进项”
她看着周辰,说出了那个最现实的问题。
“下个月的军饷,可能就要发不出来了。”
周辰的眼神一凝。
盛世的表象下,财政的危机再次像幽灵一样浮现。
步子迈得太大,确实容易扯着蛋。
“没钱了?”
周辰摸了摸下巴,目光落在了桌案上那张刚刚发行的“大周国债”样票上。
“既然现在的钱不够花。”
周辰拿起那张印着龙纹的债券。
“那就花未来的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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