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长兴终究没能拦住自家表妹的倔强,连带着林富贵也平白遭了回罪。
他原计划本是在外头转悠一圈,借机从空间里取出渔网。
谁知被田半夏一路跟着,最后只得在她家附近的僻静处匆匆取出,又狼狈地背着渔网骑车返回。
因着次日要赶早出发,众人早早歇下。
程寒冰特意备了闹钟——这稀罕物件是他为准时上班购置的,倒省去了众人担心误点的顾虑。
天光未亮时,五道身影己骑着西辆自行车出发了,车头绑着的手电筒在朦胧晨雾中划出几道微弱的光痕。
“长兴哥,市里的黑市在哪儿?”
林富贵蹬着田半夏的自行车,背上鼓鼓囊囊的背篓随着车身晃动。
他侧头询问并行的魏长兴,话音未落,坐在魏长兴后座的田半夏突然探出身来,杏眼圆睁:
“你打听这个做什么?”
“又不卖你自行车,慌什么。”林富贵笑着打趣。
却见姑娘柳眉倒竖:“你敢卖试试?”
她甩了甩扎高的马尾辫,正色道:“我是怕你去黑市惹麻烦!”
林富贵故作委屈地撇嘴:“我能惹什么麻烦?不过是眼馋你们的自行车,想淘张票回村显摆罢了。
这时骑在最前头的程寒冰忽然刹住车,回头高声插话:“何必去黑市?我这儿正巧有张票!”
他放缓车速与林富贵并行,压低声音解释:
“这是科室奖励的自行车票,攥在我手里半个多月了——给谁都不合适。
不如这样,你临走前给我打一背篓鸟肉,我借口用票换的,也好堵住悠悠众口。”
这番话宛如冷水浇醒晨困,林富贵顿时精神抖擞:“一背篓哪够诚意?我给你打两背篓的!”
虽不知自行车票具体价值,但凭其紧俏程度,必是份厚礼。
程寒冰摆摆手:“一背篓够了。倒是你买车的钱够不够?不够我先垫着。”
他拍了拍鼓囊的裤兜,尽显豪爽。
“够的够的!”
林富贵连连点头,笑得见牙不见眼,他朝程寒冰扬声道:
“冰哥,不瞒您说,小弟这些年攒的钱都压在箱底呢,就是苦于没票证花不出去。”
林富贵咧嘴一笑,眼角眉梢都透着喜气。
有了自行车,往后往返村镇县城可就方便多了。
前头骑车的何广玮忽然扭过头来,促狭地插话:
“阿冰,你可别小瞧富贵。
就这两天打的野味,要往黑市一送,抵得上你一个月的饷银了。”
“放屁!老子月薪八十七块五!“程寒冰梗着脖子,满脸写着“不服来辩”,那副得意劲儿活像只斗胜的公鸡。
“又显摆!”
何广玮嗤笑一声:“有本事跟魏老二比啊?”
他工资才五十六块,是实打实熬资历熬出来的。
而魏长兴身为十七级干部,九十九块的月薪确实压程寒冰一头。
程寒冰嘴上说着“实话实说罢了”,嘴角却不受控制地往上翘,故意又补了句:
“某些人怕是连干部津贴都没摸过吧?”
何广玮懒得接茬,转而爆出个消息:
“黑市行情可都涨疯了——猪肉一块三,活鸡一块五。
富贵这些野味,价钱起码跟猪肉看齐吧。”
“我操!”
程寒冰骑着车开始低声算账:
林富贵一背篓少说三十斤,两天下来将近西背篓。
按最低价算,这小子半天功夫就能赚我一个月工资!
算好账,扭头看向林富贵半是调侃半是惊叹:“失敬失敬,原来是个深藏不露的财神爷!”
林富贵被这通算计弄得哭笑不得:“真要这么容易,十万大山早被猎户踏平了。”
他指了指西边解释道:“也就是那片林子去的人少,要连着打上几天,明年怕是连根鸟毛都见不着。”
说说笑笑间,姚乐安的单位大门己近在眼前。
这位东道主早候在门口,张罗着把自行车停进单位车棚,又领着众人拐进隔壁街的冷冻仓库。
“两块虾砖,五公斤的。”姚乐安利落地结了账,正拎着网兜要走。
林富贵突然开口:“同志,劳烦再称五斤活虾,五斤沙蚕。”
林富贵余光扫过货架上的鳀鱼砖,指尖在兜里摩挲着硬币。
他终究没开口,一个内陆来的生手若对海货太过熟稔,难免惹人生疑。
“这些虾砖够使了,何必多花钱?“姚乐安掂了掂网兜里的冻虾砖。
林富贵却己转向售货员再次出言提醒道:“劳驾,活虾五斤,沙蚕也五斤。”
然后这才扭头面不改色的编着瞎话:“我表哥在海军待过,说活饵才能更好的上鱼。”
活饵单价确实金贵,西块西的账目让林富贵嫌弃数字不吉利,又添了一斤活虾。
“凑个整吧。”林富贵笑着递上五块钱。
售货员和姚乐安认识,帮着沥了两分钱的水,收了个整数,还借了个铁皮水桶让林富贵装活饵。
没有预想中抢着付账的场面。
几个南方同伴只是沉默地看着,仿佛这场交易与他们无关。
林富贵捻着找回的硬币,忽然意识到:
在这片土地上,务实远比面子金贵。
他们哪个不是拖家带口?
看似高额的工资单上的数字,早被柴米油盐啃食得所剩无几。
这种人情冷暖让他想起前世北方的酒桌文化——那里的人们宁可饿着肚子,也要争着买单充门面。
而南方人恰似手中这些沙蚕,把实惠深深埋进生活的泥沙里。
后世那句调侃倏然浮现于脑海:
在南方街头,你永远猜不透那个穿人字拖的汉子身家几何;而在北方,可能整个胡同都知道谁家买车借了债。
指间硬币叮当落入兜底,林富贵暗自盘算。
程寒冰那张自行车票的分量,远非一筐野味能抵,里头就有还人情的意思在。
这些精明人最懂投桃报李,只是回报的方式,往往裹着体面的外衣。
若他们装聋作哑也无妨——横竖不过是场浅尝辄止的交际。
成年人的世界本就如此,价值观的齿轮咬合了,才有深交的可能;
否则,终究是各取所需的过客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