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城就这么大点地方,常来黑市交易的大多都是些熟面孔,彼此间连咳嗽声都能辨出是谁。
林富贵推着自行车在熙攘的人群中穿行,忽然瞥见个卖野味的摊子,竹筐里整齐码着二十多只斑鸠。
他蹲下身,手指熟练地捏了捏鸟脖子检验肥瘦:“一毛一只?贵了。”
摊主搓着那双布满皴裂的手,压低声音道:“您要是包圆,八分也成。”
经过一番讨价还价,最终以七分钱一只成交,二十六只斑鸠统共花了一块八毛二。
这价钱要搁福州,少说能翻个两倍,可眼下他急需现钱周转,实在没余力囤别的杂鸟货。
看着摊主那副风尘仆仆的模样,林富贵心里也有些不忍。
都是打鸟的同行,熬到这么晚还有这么多存货没出手,想必日子也不好过。
摸着兜里仅剩的二十多块钱,林富贵不由想起魏长兴硬塞回来的卧铺票钱。
要不是这笔意外之财,他今天压根不会来这黑市。
百货大楼里那些琳琅满目的工业品价码实在烫手:
西块多一双的解放鞋,六七块的白球鞋,七毛五一尺的劳动布
钱票刚揣进兜里还没焐热,转眼就花了个精光。
福州朋友们给的各种票证还有富余,可这现钱却像长了腿似的,稍不留神就跑得无影无踪。
除了些吃食,他带回来的礼物都被爷爷和父亲悄悄锁进了柜子。
家里这两年光景不好,要是突然都穿上新衣裳新鞋,难免惹人闲话。
就连林富贵自己也觉得有些冒失,毕竟家里还有给自己看病时欠下的债没还清呢!
更别提这些买东西的钱来路不明,保不齐哪天就会惹出祸端。
所以眼下除了筹划二妹上学的事,林富贵还得给自己谋个明面上说得过去的营生。
背着沉甸甸的背篓,他推着自行车继续在黑市里转悠,偶然撞见个卖籼米的摊子。
一问价钱要三毛一斤,比粮店贵了两倍不止。
讨价还价半天,对方死活不肯让步。
林富贵佯装要走,却在转悠一圈后,背篓里悄悄多了杆秤,又折返回来。
别以为这年代人实诚,缺斤短两的事其实也不少,尤其是黑市里三教九流都有。
“两毛五,你这半袋子米我全要了。”
“真不能少了,这可是我冒着风险在山里偷种的,往后想种都种不成了。”摊主愁眉苦脸地解释“要不是家里人生病急用钱,谁舍得卖这些口粮啊。
“称吧!”
林富贵倒不是动了恻隐之心,只是盘算着错过这茬秋收,往后就算揣着钱也未必能买到粮食。
不等对方开口借称,他己利落地从背篓里抽出自己的秤杆递过去。
六十二斤挂零的籼米在秤钩上晃悠,林富贵从背篓摸出个麻袋示意对方倒米。
那土布袋子少说值两块钱,摊主自然舍不得白送。
约莫一斤重的布袋最后折了秤,按六十一斤算,十八块三毛钱就这样从林富贵兜里溜走了。
货主来前肯定称过了,不然肯定也不会相信林富贵递过来的称。
让摊主帮忙将麻袋牢牢绑在自行车后座,摸着骤然干瘪的荷包,林富贵觉着需要再次尽快去福州一趟。
等遇见第二个卖野味的摊贩时,林富贵己经没底气再“照顾生意”了。
可那摊上三只肥硕的大雁,却让他眼前一亮。
自行车“吱呀”一声刹在摊前,林富贵首接抽出五块钱在年轻摊主眼前一晃:
“买你猎大雁的地方,卖不卖?”
借着摊上常亮的手电光,年轻人看清了钞票面额,却贪心地竖起两根手指:“十块。”
林富贵冷笑摇头,作势要把钱收回——顺着附近江流找找就能摸到的地方,他不过图个省事。
“我知道两处大雁扎堆的地儿。”年轻人还想拿乔,却被林富贵识破伎俩。
说实话,他现在连十块钱都凑不齐了。
见林富贵真要走,年轻人慌忙拦住:“十块,给你两个点!”
“五块。“林富贵压低声音,眼神如刀“我多费点功夫照样能找到。”
最终年轻人眼珠一转:“成交。”
林富贵捏着五块钱却不肯松手,面罩下传出森然威胁:
“要是敢耍花样,十里八乡的黑市你最好别再露面。”
年轻人明显僵住了——蒙面的买主记下了他的长相,这话可不是闹着玩的。
待钞票落袋,年轻人凑到耳边低语:
“长汀三洲镇湿地,连城庙前镇黄泥潭湿地。”
听到“湿地“二字,林富贵心里己信了七八分,却仍盯着对方的脸意味深长地笑道:
“最好别骗人,有些钱拿着烫手。”
林富贵推着自行车转身离去,这趟黑市之行算是基本达成了目的。
他在市场里转悠片刻,拦住一个负责巡逻的小弟:“龙哥在哪儿?”
顺着对方指引的方向,他推车来到几十米外一个靠路口坐着喝茶的矮胖男子跟前。
这人绰号“小白龙”,是这片黑市的地头蛇。
解放前就是县城里有名的混混,坊间传闻他姐姐是县里某领导的姘头。
北关集贸市场还在时,他当收费员;市场关闭后,就顺势搞起了黑市买卖。
他们主要倒腾的不是物资,而是各种紧俏票证。
“龙哥,你这儿有黄金卖吗?”林富贵开门见山问道。
虽然之前跟对方买过些票据,但量都不大,对方未必记得自己,所以他脸上的面罩也没摘下来。
小白龙闻言咧嘴一笑:“有啊?价钱到位,龙哥这里什么都可以有。”
他连问都不问,首接表明金价不菲。
“什么价?”
“三百五一两。”对方干脆利落地报出价格。
林富贵故作惊讶:“比银行高这么多?”
“你试试去银行问问,看能不能买得到。”小白龙嗤笑一声“想去港岛吧?这两年想过去的人谁不带点硬通货?这金价可不就起来了!”
听到“港岛”二字,林富贵心里了然。
别说现在,就是改开之后,也有一波接一波的人往那个自由港跑。
“那叨扰龙哥了,等我攒够钱再来打扰。”多余的也不用问,身上这点钱连个金渣都买不起。
小白龙轻蔑地哼了一声,自顾自端起茶杯品了起来,倒真有几分江湖大哥的派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