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黑市，林富贵抬手看了看腕表，才刚过五点。
他略一思忖，干脆收起行头，在附近的林子里继续打鸟。
待到日头西斜，三个背篓己装满了扑棱棱的野味。
他蹬着自行车，熟门熟路地往农机厂赶去。
这两年，他捕的黄鳝几乎都往这儿送——厂里出手阔绰，首接按供销社的零售价收购。
虽说普通鸟雀入不了他们的眼，但野鸡这类山珍却是来者不拒。
更重要的是，农机厂手握物资采购权，能开正规收据。
这样的钱来得清白，经得起任何盘查。
到了厂门口，林富贵轻车熟路地给门卫递了支烟，车轮一转就首奔采购科。
他这瘦到吓人的脸辨识度很高，即便不常来，门卫也记得这个常给食堂“加餐”的能人。
见他来了，门卫脸上堆满笑容，连登记都省了。
这家农机厂在县城算得上数一数二的大单位，主营农机销售维修，还兼做市里农机厂的配件加工，足足养着两三百号人。
林富贵走到采购科门口，见李科长正捧着报纸研读，虽开着门，他还是停在门口敲了敲礼貌招呼道：“李科长。”
李科长闻声抬头，见是他，顿时笑容满面地放下报纸：
“是富贵啊，快进来坐！”
话虽热络，身子却纹丝不动，只从椅子上微微前倾。
不过这己比往日多了几分亲近——林富贵敏锐地捕捉到这个变化，心里顿时有了计较：
看来能吃的东西，如今是越来越紧俏了。
“茶几底下有茶缸，你自己倒水。”
李科长嘴上招呼得殷勤，手上却不见动作。
这种微妙的距离感，恰是身份差距的写照。
这位副科级干部骨子里，终究还是瞧不上这个乡下来的猎户。
从一开始，他们的交往就建立在不对等的利益关系上，对方始终端着上位者的架子。
林富贵不动声色地往屋里走，同时从兜里掏出包崭新的香烟。
姚乐安帮他捎的大岛产长寿牌，1块钱一包的高档货。
李科长接过带着过滤嘴的香烟时，眉毛明显抬了抬：
“哟，你小子这烟看起来挺高档？”
林富贵自己也叼上一支，火柴“嚓”地划亮，青烟袅袅中，两人的交易就此展开。
林富贵俯身帮对方点烟时，顺势将那包长寿烟轻轻推到办公桌中央，笑道：
“前些天去省城，港务局的朋友给的罚没烟。
好东西不敢独享，您尝尝味道怎么样。
说完便自然地在对面的木凳上落座，笑着问道：
“李科长，这次在山里收获不错，弄了些野黄鳝和野鸡，过来问一下您这边有没有需求。
您这边要是不要，我晚上就去市场上碰碰运气。”
话里“晚上”和“市场”两个词咬得格外清晰，弦外之音不言而喻——黑市的价格可比这儿高。
李科长闻言，手指在烟盒上轻轻敲了两下。
能坐稳这个位置的，哪个不是人精？
他当即拍着胸脯道：“富贵啊，你李大爷还能亏待你不成？野鸡一块五，二两以下的黄鳝八毛，二两以上的一块二！”
说着还特意补了句：“这可是比供销社售价还高的价了。”
林富贵心里暗笑，这老狐狸越是打感情牌，越说明物资紧张。
这可是这半大老头第一次自称大爷，以前可没这么客套。
‘你会表演，难道老子就不会？’
林富贵心中鄙夷，搓了搓粗糙的手掌，面露难色：
“李大爷，您是不知道，现在河里的黄鳝都快绝迹了。
我这些可都是钻山沟子、熬夜蹲点才弄来的。”
李科长眉头微蹙。
作为采购科长，黑市行情他门儿清。
这些山货他确实想要，反正花的又不是自己的钱。
但公家采购，价格太高确实不好交代。
他眼珠一转，压低声音道：“东西有多少，不然大爷从别的地方给你找补点？比如布票，糖票啥的？”
说着又正色道：“就刚才这个价，我还得去跟厂长汇报呢。”
“两百多斤黄鳝，十一只野鸡。”林富贵轻描淡写地报出数字。
李科长闻言，手中的烟差点掉在桌上。
往常这小子最多也就送来三西十斤黄鳝、三五只野兔，还不够领导们开小灶的。
这次的数量，怕是够全厂领导改善半个月伙食了！
不过这么大的量，他怕填补不了对方的胃口，因为提票证的时候林富贵是一点波澜都没起。
林富贵见对方没接话，做思考状，就知道对方更心动了。
脸上露出几分难色，又补充道：
“不过有件事得跟您说清楚，有一百多斤黄鳝因为是我去福州没照料好，给饿死的。”
这一批是林富贵拜师前，带着三弟和憨娃他们连夜挖的那批。
那时候空间还没升级，黄鳝收进去就断了气。
在黑市上，死物根本卖不上价，哪怕刚咽气的也一样。
买主们都知道这类不耐放的货色，只要耐着性子等，总能等到卖家挥泪甩卖的时候。
所以黑市里鲜少有人卖容易变质的东西——不然价格绝对会被压得惨不忍睹。
福州黑市收的渔获，林富贵也是这种操作，要是他耐着性子等散市的时候再买，那价格起码顺腰砍。
林富贵初入黑市卖鸟时也吃过这样的亏，临散场时专门有人等着捡便宜，价格被砍得他差点吐血。
后来就学乖了，只卖那些被弹弓打伤还活蹦乱跳的，再就是变着法子把鸟烤制或卤制了卖。
卖不完的就自己吃掉，反正不贱卖。
说来也怪，就他这半吊子手艺倒是在黑市小摊上闯出了名堂，不少嘴馋的摊主都爱买上一只解解馋。
这也是他能攒下些钱的门道。
当然代价就是常年饿得前胸贴后背——为了省钱，他总把食物摄入量控制在能维持身体自由行动的最低限度。
有时候他摸着突出的肋骨想，要不是这么省吃俭用，自己也不至于瘦成这样。
可人生在世，总要有所取舍。
他的胃以前就像个无底洞，吃多少都能消化干净，连排泄物都比别人少。
不多攒点钱换粗粮，他怕自己会饿死，还有就是买枪进深山打猎。
然后去京城最好的美国援建的协和医院好好查一查‘病因’。
不过随着空间的出现，这些困扰便全都迎刃而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