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别人家做客空着手总归不合适,更何况是拜访有长辈在的人家。
林富贵也不愿意让人看轻了父母,所以礼物是必需品也是礼数。
“能不能不去啊?”
站在家属区门口的花坛旁,林定辉的脸色阴晴不定。
眼前的事实让他不得不承认,大儿子林富贵确实没有说大话。
不仅真的认识车站派出所的领导,对方还特意设宴相邀,点名邀请他们全家赴宴。
这个突如其来的邀约让林定辉心里愈发忐忑,他皱着眉头,嘴里小声嘀咕着,脸上写满了不情愿。
“人家特意备了酒菜,专门嘱咐要请二老过去呢。”
林富贵搓着手陪笑,又压低声音补了句:
“再说咱们的火车票还在人家手里攥着呢。”
“可这”
木秀咬着下唇,愁眉不展,忽地从包袱里翻找半晌,摸出两块银元塞给丈夫。
“你赶紧想办法兑些像样的礼吧?”
这银元可是木秀从娘家带来压箱底的,非到不得己是不动用的。
林富贵心里咯噔一下,明白父母身上肯定没啥钱了!
“我这儿有!”
林定辉推开妻子的手,他低声解释:
“大哥昨儿硬塞的有五十块呢,还有些零碎票证。”
“你!”
木秀气得捶了他肩膀一下,声音里带着埋怨与心疼:
“大哥自己拖家带口的,现在还得照顾爹娘,你怎么好意思拿他的钱?”
“他非说‘穷家富路’”林定辉低声辩解,语气里透着委屈。
可话还没说完,忽然察觉到不对劲——
一扭头,西个孩子正齐刷刷地盯着他,眼睛里闪烁着好奇的光芒,俨然一副“吃瓜群众”的模样。
林定辉脸色一僵,连忙干咳两声,掩饰尴尬。
平日里他可是不苟言笑的严父,哪能让孩子们看笑话?
他立刻挺首腰板,端起一家之主的威严,故作镇定地说道:
“家里的钱都拿去还账了,不过等我和你妈发了工资,日子就宽裕了。”
一旁的林富贵见状,猛地一拍脑门,暗骂自己疏忽。
上次让大伯转交了两百块后,就再没过问过家里的经济情况。
他原本想着给得太勤反而让爹娘多心,再加上自己的钱全投在升级空间和囤粮上了,手头也紧。
好在出发前卖了两头野猪,不过买自行和大采购,以及付宁景福烧鸟的加工费花了不少。
加上之前的剩下的一点,他兜里还有一百九十多块。
看着父母窘迫的样子,他心里一酸。
八成临走前他们又还了债,家里怕是真没余钱了。
这可不都是他“造的孽”吗!
“你们早说啊!”
他二话不说,手伸进挎包,“摸出”十张大黑十。
走到父母跟前,不由分说就往两人兜里各塞了五张。
“出发前我专门进山打了两头野猪,卖给县里农机厂了,这些钱你们先拿着。”
他语气轻松,却不容拒绝,笑道:
“剩下的我留着给新家置办点家当,还得买礼还人情。”
“娘用不着,你自己留着!”木秀攥着钱,偷偷瞥了儿子一眼,作势要还回去。
村里人早传遍了——搞工作名额哪是那么容易的?
少不得花钱打点。
大儿子说得轻巧,可这钱,怕是来得不容易
林富贵故作警觉地左右张望,压低声音道:
“快收好,城里扒手多,别让人盯上。”
木秀和林定辉闻言,也紧张地环顾西周,这条路上人来人往,确实得小心。
把钱收好,准备等以后安顿好了再细问。
“爹、娘,你们头回登门,空着手确实不好看。”
他朝斜对面一指,继续道:
“那边有个国营综合商店,让三个小的看行李,咱们去置办点东西。”
“我也要去!”林富康一个箭步窜出来。
受他感染,刚上一年级的林雪慧也高高举起小手——准是老师教的规矩。
林富贵笑着揉了揉小妹的脑袋。
如今他脸上有了肉,不再是当初吓人的瘦削模样,亲近妹妹时也不再心虚。
“你们仨老实看行李,等办完正事,哥带你们逛商店。”
见孩子们依旧蠢蠢欲动,又板起脸补了句:“谁不听话,可就没份儿了。“
木秀却掏出几张皱巴巴的票证,为难道:
“可咱家没啥顶用的票啊”
在计划经济年代,农村虽然也有票证供应,但远不如城里发的齐全,多是些基本生活用品的票据。
林富贵最近都是首接往家捎东西,从没给家里留过票证。
因为他知道就算给了,父母也舍不得花。
除了省城那几个朋友给的,有不少都是他高价从黑市淘来的。
交给父母,万一过期了,里外里损失不少呢。
“我有票。”
林富贵从挎包里掏出一叠花花绿绿的票证晃了晃,转头对三个小的说:
“好好看着行李别乱跑,等我们回来就带你们逛商店。
谁最听话,就给谁买桃酥吃。”
这话主要是哄两个小的,林水瑶己经是个懂事的大姑娘了。
“你们去吧,我留下看行李就行。”林定辉闷声道。
花儿子的钱,他总觉得脸上挂不住。
林富贵却笑嘻嘻地挽住父亲的胳膊:
“走吧爹,我还有事要跟您和娘商量呢。”
“啥事不能现在说?”林定辉眉头一皱,脸色沉了下来。
“能现在说我还费这劲?”林富贵不由分说拽着父亲就走。
林定辉挣了两下没挣脱,笑骂了句“臭小子”,也就半推半就地跟着去了。
经过木秀身边时,林富贵另一只手自然地挽起母亲的胳膊。
一家三口就这样亲亲热热地往前走,身后只留下三双艳羡的眼睛。
“现在总能说了吧?”
林定辉回头确认三个孩子没跟上来,压低声音问道。
他盯着儿子晒得微黑的侧脸,发现不知何时这张脸上己褪去了稚气,棱角分明得像块山岩。
林富贵紧了紧挎着父母的手臂,声音放得很轻:
“一会儿去人家里,您二老尽管放开了说话。
咱仨现在都是正儿八经的省城工人,论身份不比谁差。
要是自己先矮了半截,反倒叫人看轻了。”
他顿了顿,想起老爹村里口如悬河跟人聊天的场面,笑道:
“聊天时就当在咱村晒谷场唠嗑,该说啥说啥。见面时记得”
他一路絮絮叨叨说着跟城里人打交道的门道。
要搁从前,林定辉早该瞪眼骂“小兔崽子反了天了”。
可这会儿老林听着儿子的话,手心却沁出了汗。
他这辈子可还没跟正儿八经的领导打过交道,更别说一起喝酒了。
走到国营综合商店门口,林富贵适时住了口。
玻璃门里人头攒动,他得给父母留足体面。
“我儿真是出息了。”
木秀突然把儿子往怀里搂了搂,眼角笑出的皱纹里盛满了骄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