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声低沉而悠长的汽笛响起,划破了夜的静谧,像是巨兽发出的一声慵懒的叹息。
紧接着,车轮开始缓缓转动,发出有节奏的“哐当哐当”声,仿佛是巨兽缓慢而沉重的心跳。
林富康把脸贴在冰凉的车窗上,鼻尖压得扁扁的。
包厢里的电灯透过玻璃映出他圆睁的眼睛,像两颗在夜色里发亮的玻璃弹珠。
“哥!这床铺咋这么软和!”林雪慧开心的躺在软卧包厢的上铺,一脸欣喜的问道。
“床铺下面有海绵。”林富贵一脸宠溺的笑道:“今晚哥搂着你睡行不行?”
“嗯嗯嗯!”林雪慧拼命的点着头,哥哥现在变漂亮了,还给他吃好吃的,他现在可喜欢大哥了,又问道:
“海绵是什么?”
林富贵看着小妹亮晶晶的眼睛,心里软成一滩水。
“海绵啊,就是塞在褥子底下,软乎乎、蓬松松的东西,像像最最软的棉花糖一样!”
“那棉花糖是什么?”
妹妹瞬间变成了好奇宝宝,问题一个接一个地冒出来,林富贵被问得应接不暇。
他赶紧岔开话题,让弟弟林富康留在包厢照看行李,自己则抱起妹妹,去硬卧车厢找父母。
来到父母所在的车厢,林富贵在硬卧床铺上坐下,再次劝说道:
“爹,晚上我和富康睡这边,您和娘去王大爷的包厢睡吧,那边的床铺更舒服些。”
“你们几个去就行了,我和你爸在这儿挺好的。”
木秀知道丈夫不愿麻烦列车长,便替他婉拒了。
第一次坐火车的她显得格外兴奋,边说边从自己的铺位移到对面。
亲昵地挨着大儿子坐下,一把搂住他低声笑道:
“刚才你爸带我去其他车厢看了看,那边硬座车厢挤得跟罐头似的,咱们能有床铺己经很好了。”
说着,她把头轻轻靠在林富贵的肩头,语气中满是感慨:
“这几天我过得跟做梦似的,一首担心进城当工人这事是你哄我们的。
现在真的坐上火车了,我这颗心才算踏实下来。
儿子,谢谢你啊!
要不是你,我这辈子都不敢做这样的美梦,还以为永远都要困在那座大山里呢。”
感受到母亲靠在自己肩头的温暖,林富贵伸手环抱住她,柔声道:
“说什么谢不谢的,您是我亲娘,儿子做这些都是应该的。”
怕母亲继续感慨,他赶紧转移话题:
“对了妈,省城的房子虽然我己经找人收拾过了,也添置了几样家具。
但其他生活用品都还没准备。
您快想想哪些是急需的,咱们到了就得赶紧置办。”
果然,被林富贵这么一打岔,木秀的伤感情绪立刻消散了不少。
她抬手抹去眼角的泪痕,顺势在大儿子背上轻拍了一记,嗔怪道:
“你这孩子,非不让我把家里的被子带上,明晚咱们可怎么睡?”
“娘您就放心吧”林富贵笑着搂住母亲的肩膀“商店里什么都有,布票和棉花票我都备齐了。”
“那床呢?”
林水瑶一边把不安分的小妹从背上拽下来,一边插嘴问道。
“离咱家不远就有个旧货商店”林富贵胸有成竹地回答:
“里头各式各样的床都有,咱们去了现挑都来得及,人家还包送货上门。”
说着还促狭地冲妹妹眨眨眼:“放心,绝不会让你睡地板的。”
“锅碗瓢盆总该带上的吧?”木秀仍不死心地追问。
“明天现买就成。”林富贵满不在乎地摆摆手。
“买买买!”
林定辉靠在窗边吞云吐雾,闻言猛地转过头来,瞪着眼睛训斥道:
“什么都要买,钱多烧得慌是吧?”
他转向妻子,一脸“我早说过”的表情:
“我就说这小子不靠谱,让你把该带的都带上,你偏听他的。”
林富贵撇撇嘴,识相地没接话茬——跟老爹顶嘴准得挨顿训。
他弯腰拾起小妹的布鞋,一把将小丫头抱起来:
“瑶瑶,小雪,走,咱们睡觉去!”
说完转身就要开溜,惹不起还躲不起么?
“哥!等等我!”
林水瑶快步追上去,拽着兄长的衣角,眼睛亮晶晶地央求道:
“我想要个跟晓静姐家一样的梳妆台,带大镜子的那种,行不行?”
“行!包在哥身上!”林富贵爽快地一口应下。
赚钱不就是为了让家人过上好日子么?
不然挣那么多钱有个屁用!
推开软卧包厢的门,王俊良正坐在下铺,手里捧着一只卤鸟啃得津津有味。
他刚完成车厢巡查,制服外套随意地搭在椅背上。
“我哥可厉害了!”林富康趴在上铺,半个身子探出来,手舞足蹈地比划着。
“一弹弓就能打下一只鸟,我就比他差那么一点点“
话音未落,见林富贵抱着妹妹推门而入,小家伙立刻噤声,缩回脑袋躲进了被窝里。
“王大爷,陪您喝两杯?”
林富贵笑吟吟地问道,顺手将小妹安顿在对面的床铺上。
王俊良摆摆手:“车上规定上班不能喝酒,我这个列车长可不能带头违规。”
他扬了扬手中的吃掉一半的卤鸟,继续道:“其实在餐车吃过了,可这香味实在勾人,你们也来点?”
林水瑶乖巧地挨着大哥坐下,冲王俊良甜甜一笑冲对方打了声招呼。
“下午连着吃了两顿大餐,哪还吃得下。”林富贵拍拍肚子笑道:
“香姨不是给您带了不少好菜吗?怎么舍不得吃?
留着去福州和刘大爷喝酒用?”
“那老小子藏了不少好酒。”王俊良会心一笑“不带点硬菜去,怎么骗得出来?”
林富贵上次回来的时候跟俩人一起喝过酒,能感觉到他跟刘段长的关系很要好。
闲聊了两句,王俊良快速将鸟肉啃得干干净净。
擦了擦手,从兜里摸出烟盒,冲林富贵使了个眼色:
“走,陪大爷抽根烟去。”
林富贵微微一怔。
这年头可没什么二手烟的概念,抽烟很少避人,除非遇到闻不得烟味的女士。
但陈水香显然不在此列。
见林富贵没动,王俊良又意味深长地眨了眨眼。
林富贵会意,起身跟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