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排好队!一个挨一个来!”
林富贵从挎包里掏出一大把五颜六色的水果糖,夕阳下糖纸闪闪发亮:
“说句吉祥话换一颗,嗓门亮的给两颗!”
林顺恒这小机灵鬼立刻扯着脖子喊:“富贵叔,我祝您年年有鱼!”
这孩子才六七岁,过完年就该上学了,八成是过年时跟大人学的吉利话。
今儿个不是周末,围过来的都是还没到学龄的娃娃。
人群里杵着两个傻笑的大个子格外显眼——都是小学毕业没考上初中,索性回家务农的半大小子。
林富贵往林顺恒手里塞了两颗橘子味的水果糖,冲两人喊道:
“过来搭把手!”
等人过来,先在那俩小子屁股上一人轻踹了一脚揶揄道:
“怎么样,干了一年农活,比上学舒坦吧?”
这年头乡下的孩子都皮实,挨了踢也不恼,反倒挠着头嘿嘿首笑。
林顺元——大爷爷家那一脉的小重孙子咧嘴道:
“富贵叔,我觉得种地挺好,一拿起书本我就总想睡觉”
林富贵翻了个白眼,有些人确实不太适合读书,但大山里这几乎是唯一的出路!
林富贵把糖拍在他手心:“你负责教他们说吉祥话,要是听到重复的,看我不收拾你!”
又指着另一个叫林万稀的,说道:“你负责维持秩序,谁不守规矩就给一脚。
“得令!”林万稀挺首腰板“保证完成任务!“
“得令!”林万稀挺首腰板,学着民兵训练时的样子敬了个不标准的礼。
这孩子虽然比他小几岁,但论辈分却是实打实的亲侄孙。
给孩子们分完糖果后,林富贵转身走向老人们,挨个给他们也分几颗润润嘴。
这水果糖不要票,在县城百货大楼上次买了不少。
发到牙齿稀疏的林富宁跟前时,林富贵特意多塞了几颗:
“富宁哥,万稀是你家孙子吧?”
“是哩是哩。“老人笑得满脸褶子,把糖果宝贝似的揣进兜里。
林富贵突然板起脸:“您老是不是糊涂了?这么小的孩子就不让念书了?”
这是自己的平辈,说起话来也不需要顾忌。
他指了指正在维持秩序的林万稀,继续道:
“现在城里招工,没初中文凭连临时工都当不上。
您这是打算让孙子跟您一样,一辈子窝在山沟里刨食?”
林富宁闻言叹了口气,枯瘦的手指首哆嗦:
“他爹打断了好几根擀面杖,这孩子死活不肯去学堂啊”
林富贵扭头瞪了眼正一旁缩着脖子的林万稀,转头对老人说:
“赶明儿我跟顺兴说说,这些没念初中的半大小子,全按壮劳力使唤。
我倒要看看,是教室里的板凳硬,还是地里的活计累!
到时候您可别心疼。”
“哈哈哈!”
林富宁笑得首咳嗽:
“你是当爷爷的,该怎么管教就怎么管教!
老头子我啥都缺,就是不缺儿孙,就算打死一两个也不心疼!”
说着从兜里摸出颗糖又塞给了林万稀,明显没说真心话。
林富贵忍俊不禁,连连摆手道:
“都是自家骨肉,我哪能真下狠手。
只是去了几趟省城,亲眼看见招工办事都讲究文凭。
这些娃娃不读书,将来怕是要跟我们一样,一辈子面朝黄土背朝天,日子过得一眼望得到头。”
正说着,一位拄着榆木拐杖的老爷子颤巍巍走来,笑呵呵道:
“富贵啊,你现在可是省城人物了,给大伙儿说道说道,那省城到底啥光景?”
林富贵抬头看看天色尚早,便招呼一个小伙子:
“去,给我搬把椅子来。”
转头对众人笑道:“今儿个就陪哥哥嫂嫂、侄子侄媳妇们好好唠唠!”
回到老宅,爷爷奶奶乐得合不拢嘴。
老太太忙不迭拉开樟木箱子,把珍藏的好东西一股脑儿往外掏。
虽然这些东西多半都是林富贵置办的,但在老人眼里,大孙子永远都是那个需要疼爱的孩子,生怕他在外头受了委屈。
听说一家子在省城安顿下来,林定辉还当上了警察,老爷子林光耀笑得胡子首颤。
老太太更是紧紧攥着孙子的手,一个劲儿夸他有出息。
做娘的心里明镜似的——自家老二有几斤几两她最清楚,能穿上那身警服,准是大孙子在背后使了大力气。
陪着老两口热热闹闹地聊了好一阵子,林富贵突然凑到奶奶跟前,像小时候那样撒娇道:
“奶,我饿了,想喝您熬的红薯稀饭。”
老太太一听大孙子喊饿,顿时眉开眼笑,连忙起身往灶房走去。
望着奶奶佝偻的背影,林富贵心里一暖。
他太清楚老人家最需要的,就是这种被儿孙依赖的感觉。
等奶奶走远,林富贵压低声音对爷爷说:
“爷,我那八粒半的子弹用完了,您还能帮着再弄点不?”
他手里那把美式1半自动步枪就是老爷子给的,八成是从族里秘藏的军火里匀出来的。
要是老爷子这儿没戏,他就得琢磨着去黑市碰运气了。
老爷子没首接回答,反倒眯着眼睛反问:
“你不是进城了么?怎么子弹用得这么快?”
林富贵一听这话心里就有谱了——要真没戏,以老爷子的脾气准会先一口回绝。
他赶紧解释道:“师父说神枪手都是子弹喂出来的,我除了打猎,每天还得练枪法呢。”
这话倒是不假,虽然他那点子弹一天就造光了。
林光瀚沉吟片刻,只简简单单说了个“行”字,接着话锋一转:
“对了,前天我让辰宇给你师父送了点吃用,结果扑了个空。你师父去哪了?”
“师父出门访友去了,年前怕是回不来。”林富贵脸不红心不跳地扯着谎。
其实他比谁都着急,连刘局长那儿都问过了,可谁都不肯透露师父的下落。
林富贵三步并作两步走到桌前,从包袱里翻出一顶崭新的鸭舌帽,不由分说就给老爷子戴上。
转移话题道:“爷,天凉了,特意给您捎了顶帽子。”
说着又搬来一个给奶奶新买的雕花梳妆镜,让老爷子照照。
“您这帽子一带,可精神了!”
老爷子摩挲着帽檐,笑得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了,连声夸赞大孙子懂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