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中年汉子猛地一拍脑门，像是想起了什么要紧事。
连忙折返几步，走到林富贵面前，脸上带着点歉意笑道：
“看我这记性，忘了自报家门！
我是先锋公社大丰山大队第二小队的队长，我叫郝有林。”
林富贵见状，赶忙热情地伸出手，自我介绍道：
“郝队长你好，我叫林富贵，是省农机研究所的采购员。”
郝有林脸上泛起一丝尴尬的笑，显然不太习惯这种正式的握手礼节。
伸出的手有些僵硬，动作也显得笨手笨脚的，不太协调。
林富贵带着一丝探询，继续问道：“您让我跟你回村，是？”
“我刚不是说了么，昨晚打的大雁都在生产队院子里圈着呢。”
郝有林咧嘴一笑，反问道：“你不得亲自过去看看货？”
“呃”林富贵愣了一下。
郝有林话里的那个“都”字，让他心里犯起了嘀咕。
指了指郝有林身边那西五个身上插着草标的汉子们，问道：
“这么说，你们是打算一起卖给我？”
话刚出口，就见之前那个叫狗仔的半大孩子，又领了另一拨人急匆匆地往这边来。
不过郝有林背着身没看到身后的情况，疑惑着解释道：
“如今公社化了，规矩你知道啊？
不管是谁打的猎物，都得归队里，然后按工分分配。
他们打来的雁，自然是队里说了算，你不用问他们。”
他顿了顿，看向林富贵，眼神里带着一丝确认：
“你是给现钱吧？
跟你说，昨晚我们可是逮了不少，足足二十七只！”
林富贵嘴角抽了抽，差点把“真的假的？”这句话问出口。
他这些年为了填饱肚子，私下里捣鼓的那些营生，哪回不是自己揣进腰包了？
给集体交？一分一厘他可都不舍得拿出来过！
再说，根本也没人跟自己说过这茬啊！
这计划外的野物，居然也要交公？
不过转念一想，问也白问，郝有林那话己经说得明明白白——
“一切劳动成果都归集体”这是规定。
这又让他想起了师父孙大奎，他每月可是雷打不动要给村里交五十斤肉的，也不知道是个啥章程。
林富贵暗自琢磨着：估计是师父家离队部太远，不好监管，这才定了这么个硬杠杠吧！
反正这种事，他是从没怎么关心过。
“后生，是你要买大雁吧？”
林富贵这边话还没落地，狗仔己经领着另一拨人匆匆赶到近前。
为首一个头发半白的老汉，也不管三七二十一，硬生生从人群里挤了出来，脸上堆着笑，冲着林富贵就伸出了双手。
“您好。“林富贵礼貌地与对方握手“是的，我想买些大雁。“
“你们来干啥？！”
郝有林猛地扭过头，看着这伙不速之客，脸色瞬间沉了下来，语气里火药味十足
“人家富贵同志己经答应跟我回村了！”
老汉却像是没听见他的话，自顾自地转向林富贵，热情地自我介绍：
“同志您好，我是西边新岭大队的大队长，我叫黄铁牛。”
说着，他抬头扫了眼天色，不容分说地拉起林富贵的胳膊就往自己这边拽：
“同志，这都啥时候了，肯定还没吃饭吧？
走走走，先跟我回村，大队食堂给我们留着饭呢，跟我回去先对付一口！”
“哎！你干啥！”
郝有林顿时急了眼，一个箭步冲上前拦住，质问道：
“凭啥跟你走？我们队上就没饭吃了？”
他说着，也死死抓住林富贵的另一只胳膊，对着林富贵赔笑道：
“富贵同志，您别理他，咱”
“山娃子！你想干啥？！”
黄铁牛猛地打断郝有林，眼一瞪，毫不客气地顶了回去：
“就你们队那穷酸样，能拿出啥好东西招待贵客？
别耽误了同志的正事！”
临了，他还不忘狠狠剜了郝有林一眼，语气里带着赤裸裸的威胁：
“小子，识相点，别在这儿跟我找不痛快！”
郝有林被噎得一窒，嘴唇动了动，到底没敢再硬顶，但抓着林富贵胳膊的手却攥得更紧了。
脸上挤出几分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对着林富贵近乎哀求道：
“富贵同志，咱咱可是说好了的啊！”
艹！艹！艹！
林富贵此刻心里头，简首有一万头草泥马奔腾而过！
他娘的，这下算是栽了！
明摆着是价格高了，把这群饿狼都给招来了！
都怪狗仔那小兔崽子，平白无故让他拿黑市的行情来衡量，公对公哪有这个价？！
这边黄铁牛见郝有林还不撒手，眼睛瞪得像铜铃，撸起袖子就要伸手去扒拉郝有林：
“让开！”
林富贵赶忙抬手，用巧劲挡开两人，沉声道：
“二位，都别争了！
饭我心领了，确实不吃。
买大雁的事，咱们好商量。”
他环视了一圈围得水泄不通的人群，皱了皱眉，对黄、郝二人说道：
“我还有些事想请教二位，这里人多眼杂，能否借一步说话？”
被一群大老爷们这么里三层外三层地围着，他感觉自己快成动物园里的猴子了。
再说那误导了林富贵的狗仔，也没落着好。
他刚钻回自个儿队里人堆，屁股上就冷不丁挨了好几下。
林富贵隐约间，似乎还能听见那边夹杂着几声“汉奸”、“狗腿子”的低声咒骂。
他心里暗叫一声“该”，便收回目光，不再理会那边的闹剧。
转而掏出哈德门香烟，先给两位大队长各递上一根。
“到底是省城来的干部，抽的烟就是不一样！”
黄铁牛这话，听着像是夸赞，林富贵却觉得有些刺耳。
不过他也没往心里去，连忙凑到黄铁牛刚划着的火柴上把烟点着，深深吸了一口，这才开始主动套近乎：
“两位大爷，实不相瞒，咱可不是外人，我家就是北团林村的。
这不，刚上班头一回出来办事，好多规矩不懂，正想请教二位老哥呢。”
说着，他掏出工作证，递到黄铁牛眼前。
心里却盘算着：这黄铁牛是大队长，估摸着跟自己的队长六哥林富祥该认识。